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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慢下來的日子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聽力評估之後沒幾天,沈聽瀾把助聽器收進了抽屜最裡面。不是扔了,是收起來,和那片壓乾的法桐葉子、銀杏葉子、方銘的名片放在一起。抽屜裡現在還多了兩樣東西——裝電極的小標本盒,和那幾張按日期排好的聽力圖。她關上抽屜的時候,指尖在抽屜面板上停了一瞬。

第二天早上去食堂,她站在豆漿視窗前。阿姨隔著玻璃罩問了一句,沈聽瀾點了點頭。是她自己聽見的,不是看口型猜的。她端著豆漿坐到老位子,周予安已經把包子放她桌上了,白菜粉絲餡的,塑膠袋被熱氣蒸得鼓起來。

“沒戴助聽器?”他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

他點了一下頭,把他那杯豆漿也推過來,和她那杯並排放著,沒說甚麼。沈聽瀾咬了一口包子,粉絲從包子屁股後面漏出來掉在桌上。她低頭看著那根粉絲,想起去年這時候她戴著助聽器坐在這裡,粉絲掉在桌上她也聽不見動靜。她現在聽見了——粉絲落在塑膠袋上的聲音很輕,像指甲彈了一下紙。

方銘和陳教授合報的專案還沒正式啟動,說要先等倫理審查批下來。沈聽瀾倒不急,正好趁這段時間把手頭的氣敏測試資料收個尾。她每週三下午還是去方銘實驗室那邊轉一轉,幫整理整理文獻,順路熟悉環境。

方銘的實驗室和微電子所不太一樣。微電子所走廊裡總飄著一股丙酮味,方銘這邊是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窗戶朝南,下午陽光能一直曬到實驗臺邊上那盆綠蘿。綠蘿葉子垂下來老長一截,末梢快拖到地板上了。有一次她幫忙整理抽屜,翻出一疊很舊的實驗記錄紙,邊角都發黃了,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配比引數,好多行旁邊用紅筆標了“失敗”“又失敗”“還是失敗”。

“這是您以前的?”

方銘從電腦螢幕後面探過頭看了一眼。“讀博時候的。頭兩年塗層老是不勻,折騰了兩年才搞明白。”他把那疊舊紙接過去翻了翻,笑了一下,“現在不到半年就被你跑通了。”沈聽瀾把那疊舊紙按原來的順序碼好放回抽屜裡。那些紅筆寫的“失敗”,她看著很眼熟——和她在302實驗室第一次光刻時烤焦的那片基底一樣,和李輝記錄本第一頁那張塌掉的電鏡照片一樣。失敗是同一個寫法。

十一月中,BJ冷下來了。法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校道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咔嚓咔嚓響。沈聽瀾每天在實驗室和教室之間跑,日子過得沒甚麼特別的,但她發現自己在路上能聽到比以前多得多的聲音——腳踏車鈴從後面響,她能先往旁邊讓了;食堂阿姨問“在這吃還是帶走”,她不用再湊過去看口型了。

有一天傍晚從圖書館出來,周予安站在門口等她。他剛從理學院那邊回來,揹著那個黑色雙肩包,圍巾鬆鬆地搭在脖子上。

“聽得見嗎。”他背對著她,用正常說話的音量問了一句。

“聽見了。”

“冷嗎。”

“有一點。”

他把圍巾解下來遞給她。她接過去圍上,枇杷花的刺繡正好貼在她鎖骨上。兩個人往宿舍走,路上沒甚麼人,路燈把法桐樹光禿禿的枝丫照成暖黃色。沈聽瀾低頭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影子和他的影子並排著,她的小一點,他的大一點。

“下學期要選專業方向了。”她說。微電子系分三個分支,她掰著手指數給他聽——晶片設計、半導體工藝、感測器。她以前肯定選感測器,但現在方銘那邊的神經電極塗層讓她有點拿不準。那個算微電子也算生物醫學工程,卡在兩個學科正中間。

“你怕選錯?”

“也不是怕。就是兩個都想要,有點貪心。”

“你高二就貪心了。理綜要兩百九,英語要折算分,耳朵聽不清還要考全校第一。你現在只是把貪心換了地方。”

沈聽瀾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貪心這件事,她從高中就沒改掉過。想要聽力,想要視力,想要滿分,想要那條曲線爬上去,想要那片薄膜把丙酮分子一顆一顆認出來。現在她想要感測器和神經電極兩個都抓住。周予安說她只是換了地方,沒說她不該貪心。

宋知意的教師資格證筆試成績是十一月底出的。她考完那天衝回宿舍,差點撞翻沈聽瀾桌上那杯涼透的豆漿。“過了!我過了!”沈聽瀾扶穩豆漿杯,宋知意撲過來抱了她一下,鬆開之後把自己的筆記本翻開給她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試講要點,每個要點旁邊都有好幾版不同的講法,字跡工工整整。

“我怕面試緊張,話都說不好。”

“你對著我練。”

宋知意從上鋪跳下來,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拍。“好。第一課,《春》。”她站直了,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講到“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的時候卡了一下,沈聽瀾說“別停,繼續”。宋知意又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講,講到“春天的腳步近了”的時候聲音已經一點都不抖了。沈聽瀾給她鼓了兩下掌,宋知意鞠了一躬,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不是緊張的紅,是那種“我做到了”的紅。

同一周,林枝發了條朋友圈。照片是她站在南臨師範特教教室前面,手裡舉著一本手語教材,封面上印著她自己的名字。配文:“參編教材一本。給沈聽瀾當翻譯的進度條又漲了一格。”底下張翊評論“我也要學!”,林枝回他“你先把普通話考過二甲再說”。沈聽瀾在評論裡打了兩個字:“等你。”林枝秒回了三個感嘆號。

丁念和顧予安也來找過她一回。三個人約在食堂三樓的麻辣香鍋視窗,丁念點了一大堆藕片和土豆片,把牛肉全夾給沈聽瀾了。“德語班下個月開課。我們系和慕尼黑工大那邊的交換專案,大三走。”

“去多久。”

“一整年。”

沈聽瀾筷子停了一下。“那大二一整個學期都還在?”

“當然還在!又不是明天就走。”丁念笑起來,“所以下學期你還可以使勁使喚我。等你那個神經電極專案正式啟動了,需要跑資料處理甚麼的儘管扔過來,我免費打工。反正你以前那些氣敏資料也是我幫你整理的。”顧予安在旁邊把丁念碗裡快要掉出來的藕片夾回她碗裡。

“你先把你那本德語教材讀完再說。”

“我已經讀到第五課了!”

“前四課的單詞背了嗎。”

丁念把藕片塞進嘴裡,含糊地說了句甚麼。沈聽瀾嚼著牛肉看著她們倆拌嘴,想起高中時張翊和林枝也是這樣——一個說個不停,一個在旁邊偶爾插一句,插的那一句剛好紮在最準的地方。

“聽瀾,你聽力恢復之後有沒有甚麼特別想聽的?”丁念嚼完藕片,忽然問了一句。

沈聽瀾想了想。“火車站的廣播。以前每次都聽不清。”

“就這?不想聽個演唱會甚麼的?”

“先聽清楚再說。”沈聽瀾把最後一塊牛肉夾起來放進嘴裡。

十二月初,BJ下了一場很小的雪。不是去年那種鋪天蓋地的,是稀稀拉拉的幾片,飄到地上就化了。沈聽瀾從方銘實驗室出來,站在門廊底下抬頭看了看。雪花很小,落在她睫毛上涼絲絲的。周予安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拎著她的圍巾——她又落在實驗室椅背上了。

“你今年丟了幾次圍巾了。”

“沒數。”

他把圍巾搭在她脖子上。兩個人撐著同一把舊傘往宿舍走,雪花落在傘面上沙沙響,和雨的聲音不一樣,更輕,更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掰斷幹樹枝。走到宿舍樓下,沈聽瀾把圍巾解下來遞給他。他接過去圍上,轉身往自己宿舍方向走了。

她站在門廊下,看著他的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雪還在飄,很小,落到地上就化了。她聽見自己的鞋底踩在薄雪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聽見遠處食堂關捲簾門的嘩啦聲,聽見身後宿舍樓裡有人在笑。以前這些聲音是一團模糊的底噪,現在它們一個一個分開了,各有各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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