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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焦了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沈聽瀾把曝光劑量設錯這件事,發生在開學第三週的週三下午。

那天微納加工平臺的人特別多。隔壁課題組一個博士生帶著三個碩士生在排隊,走廊裡站了一串。沈聽瀾和周予安分到的機時是下午一點到三點,時間卡得很死,到點就得交裝置。

她有點急。

不是周予安催她,是後面那個博士生每隔幾分鐘就從玻璃窗往裡看一眼。口罩上面那雙眼睛寫滿了“你們快點”。

沈聽瀾把基底放上樣品臺,在觸控式螢幕上設定曝光引數。紫外曝光,劑量那一欄她多輸了一個零。

周予安在旁邊檢查掩模版對準,沒看螢幕。

她按下確認鍵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後面那個博士生又往窗戶裡看了一眼。

她就把鍵按下去了。

曝光完成。她把基底取出來放進顯影液。

透明的液體裡,光刻膠沒有像往常一樣從圖案邊緣開始溶解。

整片膠面紋絲不動。

她又等了一會兒,用鑷子夾住基底邊緣輕輕晃動。膠面還是不動。

她把基底夾出來對著燈光一看。

叉指電極的圖案沒有出現。光刻膠被烤成了一層焦黃色,硬邦邦地覆在薄膜表面,像一層烤過頭的焦糖。

她用鑷子尖颳了一下。

刮不動。

李輝正好推門進來。他看了一眼沈聽瀾手裡的基底,又看了一眼她臉上的表情。

“這顏色挺好看。”

他湊近了些,把鑷子接過去敲了敲那層焦黃的表層,發出極細微的篤篤聲。

“跟烤鴨皮似的。你拿紫外光烤的?”

沈聽瀾沒說話。她把曝光引數從裝置記錄裡調出來,盯著劑量那一欄多出來的那個零。

手指在觸控式螢幕邊上停了一瞬。

周予安走過來,把那片報廢的基底從鑷子上取下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焦黃色的硬殼在光線下透出一種接近琥珀的質感,叉指電極的掩模圖案其實印上去了,但光刻膠碳化得太厲害,邊緣糊成了一片。

“留著。”他說。

沈聽瀾看著他。

他從樣品櫃裡拿出一個透明樣品盒,把那片焦黃的基底放進去,蓋好蓋子。又從筆筒裡抽出一支記號筆,在標籤上寫字。

字跡瘦的,鋒利的。

“三月十二日,曝光劑量錯誤,焦了。留存。”

他把樣品盒放在樣品櫃最上層,和那批成功的電極圖案並排。

“留這個幹甚麼。”沈聽瀾問。

周予安把筆套蓋回去。

“留給你下學期看的。等你做熟了,回頭看看這個,就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沈聽瀾看著那個樣品盒。焦黃色的基底隔著透明塑膠,邊緣糊掉的叉指電極像一幅沒印好的版畫。

她忽然想起高中時周予安收著她的那些草稿紙。第一版升溫曲線畫錯了,他收著。申報書提綱撕了兩版,他收著。耗材清單上被她劃掉又重寫的MEMS問號,他也收著。

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把她所有的不完美都儲存下來,然後在未來某個時刻,拿給她看。

看,你從這裡走到了這裡。

後面那個博士生又在窗戶外面晃了一下。沈聽瀾把樣品櫃關上,重新取出一片新的基底。

“再來。”

第二片做得很順。勻膠,前烘,對準,曝光,顯影。叉指電極的圖案乾淨利落地轉移到薄膜表面,邊緣清晰,線寬均勻。

她把成品放進樣品盒裡,標籤上寫日期和批次。然後在那行日期下面,加了一個字。

“二”。

第一次是焦的,第二次是好的。她把兩個樣品盒並排放在一起。

走出微納加工平臺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暗了。法桐樹還是禿的,但枝丫的末梢泛出了一層極淡的青灰色。

不是綠,是綠之前的那種顏色。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層青灰色。

周予安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拎著她的圍巾。她換防護服的時候搭在更衣室椅子上忘了拿。

他把圍巾遞過來。

她接過圍上。枇杷花貼在嘴角,絨絨的。

“餓了。”她說。

“食堂三樓新開了酸菜魚視窗。”

“去。”

兩個人踩著溼漉漉的校道往食堂走。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路面未乾的水漬上,亮晶晶的。

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疊在一起,她的小一點,他的大一點。

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微納加工平臺的方向。那棟白色的樓在暮色裡亮著一排窗,其中一扇是三號光刻機所在的房間。

樣品櫃最上層,那片焦黃的基底正安靜地躺在透明盒子裡。標籤上寫著“留存”。

她轉過頭,推開食堂的玻璃門。

酸菜魚的酸味和辣椒的辛味混在一起湧出來,把她整個人裹進去。

周予安已經在視窗排隊了。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微辣還是中辣?”

“中辣。”

他點了一下頭,跟打飯阿姨說了。

兩個人端著兩碗酸菜魚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魚片切得薄,燙得嫩,酸菜脆,湯底又酸又辣。

她喝了一口湯,被辣得眯起眼睛。

周予安把自己那杯豆漿推過來。全糖減一點,溫的。

她接過去喝了一口,甜味把辣味壓下去一點。

“那片焦的,下學期再看。”她說。

“嗯。”

“到時候會不會覺得現在的自己很蠢。”

周予安把筷子放下,看著她。

“不會。到時候你只會覺得,那片焦的顏色挺好看的。”

沈聽瀾低下頭繼續吃魚。酸菜魚的湯底在碗裡晃著,映出頭頂食堂燈管白亮亮的光。

窗外的法桐樹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末梢那層極淡的青灰色隱沒在黑暗裡。

明天天亮的時候還會在。

吃完飯兩個人走回宿舍區。路過計算機系機房的時候,玻璃門裡透出燈光。

丁念正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火腿腸,在喂一隻橘貓。

那隻貓胖得離譜,肚子幾乎拖到地上。毛色是一種髒兮兮的橘,但眼睛很亮,琥珀色的。

它蹲在丁念面前,尾巴在地上慢慢掃來掃去,等著她把火腿腸掰成小段遞到嘴邊。

顧予安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杯奶茶,低頭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介於“無語”和“習慣了”之間。

丁念看見沈聽瀾,猛揮手。

“聽瀾!來看我們機房的新成員!”

沈聽瀾走過去蹲下。橘貓抬頭看了她一眼,評估了一下她手裡有沒有食物。確定沒有之後,繼續低頭吃火腿腸。

“它叫念念。”丁念把最後一段火腿腸遞過去,念念一口叼走,嚼都沒嚼直接吞了,“我取的名。是不是很好聽。”

顧予安在後面吸了一口奶茶。

“她本來想叫它‘程式碼’,我說你敢叫它程式碼我就跟你絕交。她改成了念念。”

丁念回頭瞪她。

“念念哪裡不好?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多有文化。”

顧予安沒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沈聽瀾伸手摸了摸念念的腦袋。念念的毛比她想象中軟,耳朵尖有一小塊缺角,大概是跟別的貓打過架。

它被她摸得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忽然想起南臨狀元巷那隻灰麻雀。每天早上她吃包子的時候,粉絲漏出來掉在地上,麻雀就從香樟樹上飛下來蹦過來啄走。

不知道開學之後那隻麻雀還在不在。有沒有別的人吃包子掉粉絲給它。

“它每天在這嗎。”她問。

“差不多。”丁念把火腿腸包裝紙扔進垃圾桶,“白天在機房暖氣片上睡覺,晚上在門口等投餵。計算機系的人現在都認識它,誰帶吃的來都分它一口。隔壁軟體工程有個男生專門買了貓糧,結果它不吃。只吃火腿腸和麻辣香鍋裡的牛肉。”

顧予安補充:“還有烤鴨皮。”

丁念說:“對,上次張翊來,它從他筷子底下搶走了一片烤鴨皮。”

沈聽瀾低頭看著念念。它已經吃完了火腿腸,正用前爪洗臉。舌頭伸出來舔爪背,再拿爪背蹭耳朵。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念念。”她叫了它一聲。

念念的耳朵動了一下,繼續洗臉,沒理她。

顧予安把奶茶喝完,空杯子扔進垃圾桶。“它誰都不理,除非你有吃的。跟某些人一樣。”

丁念說:“你說誰。”

顧予安說:“沒誰。”

兩個人開始拌嘴。念念蹲在中間繼續洗臉,尾巴在地上慢慢掃來掃去。

沈聽瀾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周予安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但視線落在那隻貓身上。

“走吧。”他說。

兩個人往宿舍樓走。身後丁念和顧予安的拌嘴聲越來越遠,中間夾著念念一聲懶洋洋的“喵”。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隻貓,耳朵尖缺了一小塊。”她說。

“嗯。”

“打架打的。”

“嗯。”

“你說它打贏了還是打輸了。”

周予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打贏了。輸了的話,缺的就不止耳朵尖了。”

沈聽瀾想了想,覺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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