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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開工第一天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開學第一天,沈聽瀾閉著眼摸到手機按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家裡帶來的,洗過很多遍,棉布洗出了一種舊舊的軟,和狀元巷那張床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她把臉埋在裡面又賴了片刻,然後坐起來。

宋知意從上鋪探下頭,頭髮亂得像被炮仗炸過。“早課?”

“微電子學導論。”

“幾點的。”

“八點。”

宋知意把腦袋縮回去,被子裡傳出悶悶的一聲哀嚎。

沈聽瀾踩著拖鞋去洗漱,她擠到一個水龍頭前,把牙刷塞進嘴裡。薄荷味的泡沫在舌尖化開,涼的。

BJ二月的早晨沒有南臨那種溼漉漉的霧氣,乾冷,風迎面過來像有人拿砂紙在臉上輕輕蹭了一下。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一截,枇杷花貼在嘴角,絨絨的。法桐樹還是禿的,枝丫伸向天空,但樹根底下那圈苔蘚比昨天更綠了一點。她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不是特意看的,是眼睛自己飄過去的。

食堂裡豆漿視窗前排著短隊。打飯阿姨看見她,沒等她開口就拿起一個杯子。“半糖?”沈聽瀾點頭。阿姨把豆漿遞出來,杯身溫的,和上學期每天早上週予安推到她手邊的那杯溫度一模一樣。“你那個同學呢?”阿姨往她身後看了一眼,“全糖減一點那個。”沈聽瀾接過杯子。“他可能已經買走了。”

她端著豆漿走到老位子。周予安果然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放著兩杯豆漿——一杯已經喝了一半,一杯還滿著。滿的那杯旁邊擱著一個包子,白菜粉絲餡的,塑膠袋被熱氣蒸得微微鼓起來。他在看手機,螢幕上是微納加工平臺的機時排班表,今天下午一點到五點,裝置號三號,光刻機。

“第一節甚麼課。”她把包子拿起來咬了一口。

“固體物理。”

“在哪兒。”

“教二樓。”

他把手機收起來,把自己那杯喝完的豆漿空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動作和高中時把寫完的草稿紙翻到下一頁一模一樣——不緊不慢,穩穩當當。沈聽瀾嚼著包子看著他。新學期第一天,甚麼都沒變。

上午的課排得很滿。微電子學導論在教四樓,階梯教室,暖氣過足,窗玻璃上凝著一層水霧。

教授姓劉,五十來歲,頭髮灰白,說話帶著一點南方口音,把“載流子”念得像“再來子”。沈聽瀾坐在第三排靠窗,筆記本攤開,筆尖落在紙上,寫得很穩。能帶理論,價帶,導帶,禁頻寬度。

下了課,她收拾好東西往外走。走廊裡擠滿了換教室的學生,有人抱著書跑,有人邊走邊啃麵包,有人在打電話說“你幫我佔個位”。她從人群裡穿過去,走到教學樓門口,周予安已經站在臺階下面了。手裡拎著兩杯豆漿,新的,熱的。

“你甚麼時候買的。”

“剛才。視窗要關了。”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半糖。兩個人往食堂走。校道上的霜化了,路面溼漉漉的,陽光從法桐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水漬上亮晶晶的。

“劉教授把載流子念成‘再來子’。”她說。

周予安偏過頭看她。“聽懂了?”

“懂了。他在黑板上畫能帶圖的時候,我想起你畫的那兩個小人。”

周予安的嘴角翹了一下。

下午一點,微納加工平臺。這棟樓沈聽瀾是第一次進。和302實驗室完全不同——302是亂的,暖的,李輝的白大褂掛在門邊,管式爐的顯示屏跳著數字,實驗臺上永遠攤著沒收拾的燒杯和鑷子。

這裡不一樣。走廊裡是白色的,牆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灰白色的環氧樹脂,走在上面沒有聲音。每扇門上都貼著黃色的警示標誌——“當心鐳射”“強磁場”“請穿戴防護服”。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像影印機剛開完的那種。

周予安走在前面。他提前來踩過點,知道更衣室在哪,知道防護服掛在哪個櫃子裡,知道三號光刻機在走廊盡頭左手邊第二間。沈聽瀾跟在他後面,看著他推開更衣室的門,從櫃子裡取出兩套連體防塵服。白色的,拉鍊從領口一直到腰,頭套、口罩、鞋套,全套。他把其中一套遞給她。

“穿吧。超淨間,進去要換。”

沈聽瀾接過來。防塵服的布料滑滑的,帶著一點消毒水的氣味。她把外套脫了,套上連體服,拉鍊從腰拉到領口,頭套戴上,口罩戴上,鞋套套好。穿戴整齊之後她看了看周予安。他也穿好了,白色的連體服,白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和高中坐在她前排時一模一樣,不閃不躲,在等著。

“走吧。”他說,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三號光刻機是一臺比人還高的裝置。銀灰色的外殼,正面是一塊觸控式螢幕,側面連著氣路和真空管路,背後是黃色的排風管道。李輝已經在裡面了,同樣穿著連體防塵服,正彎腰檢查勻膠機的吸盤。看見他們進來,他直起身招了招手。

“來了?過來看看這個。”他指了指勻膠機旁邊的培養皿。皿底躺著一小片玻璃基底,表面覆著那層深灰偏黑的MXene和MOF複合薄膜。寒假前最後一批敏感材料,她親手配的溶液,親手開的釜。

“今天的活,”李輝把一張手寫的工藝流程圖推過來,“把這層薄膜塗上光刻膠,前烘,對準曝光,顯影。把電極圖案轉移到薄膜上。”

沈聽瀾看著那張流程圖。勻膠,前烘,曝光,顯影。每一步旁邊標註著引數——轉速、時間、溫度、曝光劑量。字跡是李輝的,但引數的筆跡是周予安的。瘦的,鋒利的,每一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她想起寒假前他提前來踩點,大概就是那時候把這些引數一個一個記下來的。

“誰先來。”李輝問。

沈聽瀾伸出手。“我。”

她把培養皿放進勻膠機的吸盤裡,按了吸附鍵,基底被穩穩吸住。光刻膠是透明的,黏稠的,她用移液槍吸取定量,滴在基底中央。合上蓋子,設定轉速——先低速鋪開,再高速甩薄。

按下啟動。勻膠機嗡嗡地轉起來,培養皿在吸盤上高速旋轉,光刻膠從中心向邊緣鋪開,在薄膜表面形成一層極薄的透明塗層。聲音從隔音罩裡傳出來,悶悶的,像一隻蜜蜂被關在玻璃瓶裡。轉速降下來,停穩。

她把培養皿取出來,膠面均勻,沒有條紋,沒有氣泡。周予安在旁邊看了一眼,點了一下頭。

接下來是前烘。她把基底放進烘箱,溫度一百度,時間九十秒。烘箱的顯示屏上數字開始跳動,從室溫一點一點往上爬。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數字,和第一次跑升溫曲線時看著管式爐的顯示屏一模一樣。九十秒到了。烘箱發出輕輕的一聲“滴”。她把基底取出來,膠面從透明變成了淺淺的琥珀色,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溶劑味。

光刻機已經預熱好了。周予安把掩模版裝進光路里——那是一小塊石英玻璃,上面用鉻層刻著電極圖案,叉指狀的,像兩隻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他在觸控式螢幕上設好曝光劑量,轉過身看著她。

“放上去吧。”

沈聽瀾把基底放進光刻機的樣品臺上,對準掩模版的位置。顯微鏡的視野裡,掩模版的圖案和基底表面的薄膜重疊在一起,邊緣對齊。

她旋動微調旋鈕,左一點,右一點,圖案穩穩落進預定區域。鎖緊樣品臺。按下曝光鍵。紫外光從掩模版上方照射下來,穿過透明的石英,穿過鉻層鏤空的圖案,打在光刻膠上。被光照到的部分發生化學反應,變成可溶於顯影液的狀態。光刻機的快門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曝光完成。

她把基底取出來放進顯影液裡。透明的液體裡,被曝光的光刻膠開始溶解,極緩慢地,從圖案的邊緣向中心蠶食。她用鑷子夾住基底邊緣輕輕晃動,溶解的部分像細小的雲絮從膠面上剝離,在顯影液裡散開。

時間到,她把基底夾出來放進定影液裡,光刻膠的溶解停了,被曝光的區域完全去除,露出下面深灰偏黑的薄膜。沒被曝光的區域保留著琥珀色的光刻膠,把薄膜保護在下面。叉指電極的圖案完整地轉移到了薄膜表面。

李輝湊過來,隔著顯微鏡看了一眼。然後他直起身,口罩上面那雙眼睛彎了起來。

“成了。第一次光刻,圖案完整,邊緣清晰。”他把手套脫下來,在沈聽瀾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們倆,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沈聽瀾把基底放進培養皿裡蓋好。叉指電極在薄膜表面安靜地亮著,深灰色的敏感材料,琥珀色的光刻膠保護層,銀灰色的電極圖案。

她看著那片比指甲蓋還小的玻璃片,忽然想起高考完那天在三中考場走廊裡,紛紛揚揚的紙雪從樓上飄下來,落在香樟樹冠上,落在水磨石地板上。那時候她以為“結束”是一種很巨大的東西。現在她知道,結束不是。開始才是。

走出微納加工平臺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暗了。法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樹根底下那圈苔蘚在路燈的光裡綠得發亮。

“餓了。”她說。

“食堂還有麻辣香鍋。”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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