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指尖夾著的菸捲燃到了盡頭，火星燙得他下意識彈了彈，灰黑色的菸灰落在滿是劃痕的木桌上，簌簌碎成細沫。他聽著謝渺條理清晰地交代藥廠收尾的細節，想起這兩日從老傅那兒聽來的訊息——新研製的救命藥已在首都透過臨床驗證，療效確鑿，就等西北這邊的藥材到位後批次生產，配發給戍邊將士，臉上不自覺漾起幾分欣慰。等謝渺話音一落，他立刻接話：“放心，再有兩三日藥材就該運到了，到時候咱們加把勁趕進度。”
話音剛落，老林臉上的笑意驟然褪去，眉頭擰成了緊實的川字，語氣也沉得像壓了塊鉛：“對了，今天你正好過來，有件要緊事必須跟你說。劉副師長剛傳來訊息，首都那邊……盯上你了。”
謝渺握著搪瓷杯的手指猛地一頓，杯沿的溫熱順著指尖蔓延上來，卻壓不住心底陡然竄起的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直往上爬。
“他們沒敢直接找你，反倒藉著考察兵工廠的由頭，往那邊試探了好幾次。”老林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桌面，眼神裡滿是化不開的凝重，“問的都是些沒頭沒尾的話，一會兒打聽新型武器的技術來源，一會兒又追問風沙治理的具體方案，繞來繞去，核心就一個——想逼著咱們把背後提供這些東西的人交出去。”
老林說完，目光緊緊鎖住謝渺的臉，既想從她臉上看出些端倪，也在等著她拿主意，商議後續的應對之法。
謝渺垂眸看著搪瓷杯裡晃動的水紋，細碎的漣漪映出她眼底翻湧的思索。首都、兵工廠、試探……這幾個詞在她腦海裡反覆盤旋，瞬間拼湊出了大概的輪廓。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老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更多的卻是難以掩飾的擔憂：“按理來說，兵工廠的武器裝備我只給了些理論思路，具體的研發和實施都是工程師們操辦；風沙治理也是結合本地的氣候、土壤特性慢慢摸索的，沒露甚麼破綻。我全程都沒碰過核心環節，怎麼會把我牽扯進來？”
她頓了頓，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留下幾道白痕：“你的意思是，我身上的秘密……被人發現了？甚至已經暴露了？”
這話問出口，謝渺自己都覺得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該如何精準描述這份恐懼——那個來自未來的空間，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是她能在這個年代發光發熱、做些實事的底氣，卻也是她最致命的軟肋。當初答應和國家、部隊合作，她唯一的條件就是守住這個秘密，只求能安穩地推進藥廠、改良土壤，可現在，平靜的日子才過了沒多久，就橫生這樣的變故。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湧上心頭，謝渺輕輕嘆了口氣。科研路上的艱難險阻、藥廠初創時的資金短缺，她都能扛過去，可唯獨怕這個不能言說的秘密被公之於眾。在這個特殊的年代，“異類”二字往往意味著無窮的麻煩，她不敢想象，若是空間的秘密真的暴露，等待她的會是甚麼？而那些還沒來得及實現的計劃——培育高產作物、研發更多救命藥物、助力國家工業騰飛，又該如何繼續？
老林看著她緊鎖的眉頭，自然懂她心裡的顧慮，卻也只能沉聲道：“目前還不能確定他們是不是真的發現了甚麼，唯一的破綻，或許就是你剛面見過大領導回到西北，這邊就接連出現這麼多革新。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接下來你行事可得更謹慎些，別再輕易露鋒芒了。”
謝渺默默點頭，心裡卻亂成了一團麻。謹慎？她一直都很謹慎，可有些東西一旦存在，就像暗夜裡的微光，哪怕再微弱，終究還是會被人注意到。
老林見她神色凝重，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梳理思路，片刻後沉聲道：“這事不能硬剛，得步步為營。首先得把證據鏈理順——你之前提供的所有技術資料，都要補全‘理論推導過程’，就按咱們這個年代的科研邏輯來，把從古籍記載、田間觀察到反覆試驗的‘痕跡’做紮實，讓人挑不出‘憑空而來’的破綻。”
謝渺眸色一動，老林這話正說到了點子上。她之前一門心思撲在出成果上，卻忽略了“自圓其說”的重要性，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終究要披上符合當下認知的外衣，才能藏住鋒芒。
“其次，得借部隊的力。”老林繼續說道，“劉副師長已經把情況上報給了各大軍區領導，他們都清楚你這些技術能給國家帶來多大益處，肯定會出面斡旋。接下來你少直接接觸兵工廠的核心環節，技術對接都透過老傅這樣信得過的人轉達，儘量減少不必要的暴露風險。”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還有，你那個‘空間’，近期千萬別再輕易動用。尤其是不能在有外人的地方，拿出任何超出當前水平的東西。就算是藥廠需要的稀缺原材料，也得走正規渠道採購；實在買不到的，就說是託邊遠山區的親戚收來的‘偏方藥材’，先把表面功夫做足。”
謝渺默默點頭，將這幾點一一記在心裡。她知道老林考慮得周全，當下最要緊的就是“藏”——藏起自己的特殊性，藏起空間的秘密，藏起那些不合時宜的鋒芒。
“首都那邊要是真派人來問，你就按咱們提前商量好的說法應對。”老林眼神銳利如鷹，語氣堅定，“就說所有想法都是源於平時愛看書，加上跟著村裡老中醫學過些草藥知識，再結合部隊提供的科研條件，慢慢摸索出來的。態度一定要謙虛，別顯得太張揚，必要時可以‘露些怯’，說自己還有很多地方不懂，全靠組織和同志們的幫助才能有這些成果。”
他看著謝渺，補充道：“另外，藥廠第一批藥品馬上就要下線了，這是你的‘底氣’。只要這藥能在邊防派上大用場，能實實在在救人造福，組織上就會盡全力保護你。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心神，繼續把藥廠和風沙治理的事做好，用實打實的成績說話——這比任何蒼白的辯解都管用。”
謝渺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憋悶漸漸散去，心裡的慌亂也被一股沉靜取代。老林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讓她瞬間明白了當下的核心：以退為進，用符合時代邏輯的“偽裝”保護秘密，用切實的貢獻鞏固自己的立場。她抬眼看向老林，眼神清亮而堅定：“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後續有任何動靜，我第一時間跟你和老傅溝通，咱們裡外配合。”
老林滿意地點點頭，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許：“好，咱們先把這關闖過去。等風頭過了，再慢慢琢磨更穩妥的長遠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