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晨原以為,謝渺給的驚喜不過是空間裡粗糲戈壁化作鬆軟田埂的蛻變,可當那臺奇特裝置映入眼簾時,才知這份驚喜遠比想象中厚重。
“渺渺,這是?”他按捺不住心頭悸動,快步上前,目光被田埂旁的物件牢牢鎖住。一截黑膠皮水管順著田壟蜿蜒鋪開,管口綴著的水珠慢悠悠滴落,恰好浸潤著旁邊幾株油光水滑的青菜苗;水管另一端連著的,是由鐵皮、螺絲和些不知名零件拼湊而成的裝置,正穩穩當當淌著細流,將水分精準送向作物根部。
謝渺笑著蹲到他身邊,額前碎髮沾了點溼潤的泥土,眼裡閃著亮晶晶的光:“阿晨,這是我照著空間裡的農技書裝的灌溉器。空間土肥,可澆水也得講門道,這樣慢慢滴灌,水才能順著根往下滲,作物長得更旺。”她指著那片浸潤均勻的土層,語氣裡藏不住得意,“你瞧這潮溼度,比直接大水漫灌管用多了。”
灌溉機器。
徐逸晨默唸著這四個字,指尖順著裝置細細摩挲。男人對機械天生的敏銳,讓他瞬間看透了其中門道:簡易閥門把控水量,細孔鐵片調節流速,連線口處纏著柔軟的草木纖維,剛好杜絕漏水隱患。這些零碎部件看著陌生,卻處處透著巧思,像是一下開啟了全新的思路,讓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低頭接住掌心的水珠,涼意順著面板蔓延開來,再抬眼望向四周——齊腰高的農作物鬱鬱蔥蔥,葉片上還掛著晨露,遠處潺潺水流聲清晰可聞。這片肥沃得不像話的土地,與外面寸草不生的戈壁形成鮮明對比。他猛地轉頭看向謝渺,喉結滾動了下,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媳婦兒,這麼久以來,你心心念念要做的,就是把後世的技術帶到這兒來,用這空間做底氣,是不是?”
後半句他沒說——在這個物資匱乏、技術落後的年代,憑著空間裡的資源和後世的知識,做一件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有多冒險,就有多偉大。
謝渺迎上他嚴肅的目光,男人眼裡的迫切讓她喉頭髮緊,聲音暗啞:“是。剛穿來那陣子,我孤身一人,既不懂這個年代的規矩,又怕空間的秘密暴露招來禍患。”她輕輕咬了咬唇,目光飄向遠方,像是回到了那些艱難的日子,“剛來大隊時,下放人員成了我的目標。我觀察了許久,知道他們品性正直,又個個身懷技術,便主動靠近。我給他們送空間裡的吃食果腹,陪他們說話解悶,慢慢取得了信任,把空間的秘密告訴了他們——我需要他們做我的擔保人,更需要他們的專業知識,幫我完善那些後世的技術。”
“說起這個,我打心底感激他們。”謝渺語氣裡滿是真摯,“他們從來都是真心為我著想,事事替我解惑,從未讓我陷入過兩難。”她話鋒一轉,眼裡泛起暖意,“最該感謝的還是爸。他知道我的不凡後,雖有過試探與考驗,可我清楚他的孤苦無依,那些試探,不過是想確認我是否值得託付,說到底,都是為了保護我。”
“沒想到後來他平反覆職,第一時間就告訴我家人,要認我做乾女兒,說以後他就是我的親人。”說到這兒,謝渺嘴角揚起溫柔的弧度,“有了老教授們的技術支援,還有爸的庇護,我才敢真正放手去做。看著戈壁灘上戰士們吃不上新鮮菜,工廠裡因為裝置落後耽誤生產,我實在沒法置之不理。這空間是我的機緣,我想讓它派上用場,為這個國家做點甚麼。”
她沒說的是,當初向老教授們坦白空間時,心底有多忐忑;那些日子裡的掙扎與堅持,都藏在了她平靜的敘述裡。
徐逸晨靜靜聽著,腦海裡閃過兩人相識的點滴:她初來乍到的謹慎,跟著牛棚的人一起認識這個年代請教時的專注,偷偷給家屬院孩子塞糖時的溫柔,還有此刻說起理想時眼裡的光。她選的路,是最危險的——一旦秘密洩露,便是萬劫不復;可也是最能讓國家快點強大起來的路。
他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心疼,更有一股想與她並肩同行的衝動。他伸手將謝渺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鄭重:“媳婦兒,你選的路,我陪你一起走。刀山火海,我都陪著。”
謝渺身子一僵,隨即反手抱住他的腰,鼻尖蹭著他粗糙的襯衫布料,眼眶微微發熱。有這句話,再難的路,她也敢走了。
兩人在田埂上坐了許久,直到謝渺想起外面家屬院的動靜,才起身:“該出去了。前陣子藥廠招工的事,讓我在家屬院剛‘出名’,長時間不在家,指不定又要有人來打聽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神變得堅定:“出去就找爸,把灌溉裝置的事提上日程。我把空間裡的設計和引數都記下來了,咱們先在現實裡做試點,要是好用,再推廣到部隊農場,甚至……廠裡的生產裝置,也能慢慢改進。”
徐逸晨點點頭,握緊她的手。兩人身影一晃,便從肥沃的空間回到了家屬院,謝渺手裡已然多了一個磨得發亮的硬殼筆記本。
“這裡面記著灌溉裝置的圖紙、零件規格,還有我根據戈壁氣候調整的引數。”謝渺把筆記本遞給他,“哪些材料能用工廠廢料替代,哪些需要向上級申請,我都標清楚了。”
徐逸晨接過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像是捧著甚麼稀世珍寶:“走,去找林司令。”
林司令的院子就在部隊大院深處,紅磚瓦房,門口種著兩株耐旱的沙棗樹。兩人走到門口時,警衛員正站崗,見是徐逸晨和謝渺,連忙放行:“林司令剛處理完公務,正在屋裡休息。”
推開門,林司令正坐在藤椅上小憩,見兩人進來,立刻睜開眼,臉上滿是慈愛的笑意:“渺渺,逸晨,你們來了!快坐,我剛泡了新茶。”他看著謝渺的眼神,滿是疼惜與珍視——下放十年,家破人亡,在他想放棄一切、追隨妻子而去的時候,是謝渺這個小姑娘闖入了他的生活。她拿出最大的誠意,跟他們這幫“臭老九”坦誠相待,他親眼看到了她的堅持與努力,是她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才有了他此刻的新生。
謝渺走到桌前,開門見山:“爸,我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一件事,關於農業灌溉的。”
徐逸晨從懷裡掏出筆記本,遞了過去:“司令,這是渺渺結合農技知識和戈壁的實際情況,設計的簡易滴灌裝置。咱們部隊農場和家屬院的菜地,一直受缺水和土壤貧瘠的困擾,種活作物不容易,這個裝置能省水,還能讓水分直接滲到作物根部,提高成活率。”
林司令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連忙接過筆記本仔細翻看。他雖常年帶兵,但也深知戈壁灘種糧種菜的難處,部隊農場每年投入不少人力物力,收成卻總是不盡如人意。看著圖紙上清晰的結構、詳細的引數,還有謝渺標註的廢料利用方案,他越看越動容,手指在圖紙上輕輕點了點:“這個裝置,真的能用?”
“爸,我已經做了多次理論推演和小型試驗,效果很好。”謝渺避開了空間的事,語氣堅定,“用的都是工廠剩下的邊角料,裝起來很簡單,只要按照圖紙來,很快就能做出樣品。”
“好!”林司令當即拍板,語氣裡難掩激動,“現在就安排人準備材料,咱們先做幾個樣品試試!要是這東西真管用,不光是家屬院和農場,整個戈壁灘的駐軍都能受益!”
他站起身,神色變得鄭重:“逸晨,渺渺,這件事我立刻上報。第一,我讓人配合你們,優先調配廢料和所需材料,儘快做出試點裝置;第二,渺渺,你這本筆記很珍貴,我讓人抄錄幾份,一份送農業部門參考,一份留在廠裡,看看能不能舉一反三,用到其他生產上。”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謝渺身上,滿是驕傲與信任:“渺渺,你是個有想法、有擔當的好孩子。當年你救我於危難,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如今你又想著為國家出力,爸為你驕傲。你們放心,這件事我會親自盯著,嚴格保密,絕不會讓你們陷入危險。好好幹,咱們戈壁灘,也能種出好莊稼,辦出好工廠!”
謝渺和徐逸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欣慰的笑意。陽光灑在戈壁灘上,照得宿舍窗戶泛著溫暖的微光,也照亮了兩人並肩前行的路。空間裡那臺滴灌裝置的滴答聲,彷彿穿越了虛實界限,在現實裡奏響希望的樂章,預示著這個年代裡,一場由小人物掀起的改變,正在悄悄萌芽。
老林指尖捻著那本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硬殼本子,紙頁邊緣已被反覆翻閱得有些發毛。他逐行核對完最後一組資料,抬頭時老花鏡滑到了鼻尖,目光卻亮得驚人,望著對面坐姿筆直的謝渺,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期待:“渺渺,這節水滴灌裝置的原理和資料都經得起推敲,只要上報軍區大機率能批。”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我更想聽聽,等這裝置落地了,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走?”
這話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篤定她早已胸有成竹。老林太瞭解這個養女的性子,看似沉靜內斂,心裡藏著的想法卻總能讓人眼前一亮。
果然,謝渺幾乎沒有片刻遲疑,眼裡瞬間迸發出鮮活的光彩,語速都比平時快了幾分:“爸,我早就琢磨過了!咱們部隊駐地緯度高,冬天天寒地凍,新鮮蔬菜比肉還金貴,戰士們開春常犯口腔潰瘍,就是維生素吃得少。”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帶著難掩的興奮,“要是能借著滴灌裝置的便利,在營區邊上建幾排溫室大棚,用空間裡改良過的菜種,控制好溫度和溼度,冬天也能種出黃瓜、西紅柿、油麥菜!”
“不光是蔬菜,”她越說思路越清晰,指尖在桌面上比劃著,“還能試著種些耐寒的各種水果,補充戰士們體內的維生素。等技術成熟了,咱們把大棚規模擴大,多培育些優質種苗,不光能滿足部隊自給自足,省下外購蔬菜的開支,多餘的還能送到附近公社的供銷社去賣。”說到這兒,她眼睛彎成了月牙,語氣裡滿是憧憬,“到時候,那些原本要花出去的錢,不就都流回咱們部隊的後勤賬戶了?還能給戰士們改善伙食,添置些訓練器材,多好啊!”
她沉浸在這充滿希望的規劃裡,眉飛色舞地描繪著溫室裡碩果累累的景象,全然沒注意到老林的目光漸漸變了。直到話音落下,才猛然對上老林那雙深邃的眼睛——那裡面沒有驚訝,反倒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瞭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謝渺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戳中了隱秘心事般,渾身瞬間僵住。她方才說得太投入,差點忘了自己那些“改良菜種”“精準控溫”的想法,其實都離不開空間的助力,這些話在旁人聽來,未免太過異想天開。她臉頰微微發燙,像只受驚的兔子般猛地閉上了嘴,原本飛揚的神色也收斂了大半,眼神有些慌亂地避開了老林的視線。
老林看著她驟然拘謹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伸手推了推老花鏡,放緩了語氣:“怎麼不說了?我覺得你這想法挺好,敢想敢幹才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本子上那些超越時代的設計圖上,“只是這溫室大棚的技術,還有你說的改良菜種,你打算怎麼落實?”
謝渺聽老林的語氣便知道部隊會採納自己的意見,把自己的規劃出的大棚計劃翻開讓老林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