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徐逸晨望著謝渺動作利落地洗漱,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終究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他清楚此刻再多勸說也無濟於事,便默不作聲地踱步到院角的井邊,木桶撞擊井壁發出沉悶的迴響,與清晨戈壁的寂靜撞了個滿懷。
他指尖摩挲著井沿粗糙的青苔,腦海裡原本的計劃清晰如昨——今日輪休,該是夫妻倆守著小院偷個閒,帶她好好的轉轉四處好讓她更加安心。可現實偏生不遂人願,幾聲喇叭聲攪亂了所有安寧,部隊要對這剛移交的藥廠做回收後的首次視察,重點查衛生與裝置,知道她多在意這個藥廠連為她反駁一句都不能。想到這裡,一股無名火順著脊椎往上竄,卻在瞥見謝渺單薄的背影時,硬生生壓成了眼底的心疼。
更讓他放心不下的,是謝渺的身子。昨晚的溫存還烙印在肌理,他屬實是放肆了些,此刻見她彎腰洗臉時肩頭微不可察地緊繃,便恨不得替她擔下所有奔波。那些羞人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湧上腦海,丹田處驟然升起一股熱流,他猛地抄起木桶舀了兩捧井水,兜頭澆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才將那點不合時宜的衝動按壓下去。
謝渺並不知道他心中的百轉千回,只想著部隊視察事關重大,外面的小戰士還在等,洗漱完畢轉頭便見徐逸晨蹲在井邊,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阿晨,我去縣城了,你在家好好休息,不用跟著折騰。”她聲音輕柔,帶著剛洗漱完的水潤。
話音未落,她便拎起牆角的布包往院外走,腳步輕快卻難掩倉促。徐逸晨見狀,隨手抓起井邊掛著的粗布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帆布軍鞋踩在土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謝渺剛在後座坐穩,還沒來得及調整坐姿,便見徐逸晨利落地鎖好院門,那把老舊的銅鎖“咔噠”一聲扣合,像是給她吃了顆定心丸。他邁著長腿跨上車,身影穩穩地落在她身旁,車廂裡瞬間被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戈壁沙塵的味道填滿。
她下意識地抬眸望他,撞進他深邃如夜的眼眸,那裡面盛著化不開的溫柔。徐逸晨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過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沙啞:“我陪你一同前往。”
僅僅七個字,卻似戈壁上突如其來的一陣清風,拂過謝渺的心湖,漾開層層漣漪。她臉頰微熱,指尖輕輕絞著衣角,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駕駛座上的小戰士早已領會意思,見兩人坐定便啟動了引擎,吉普車的轟鳴聲打破了家屬院的寧靜,穩穩地駛上了坑窪不平的土路。車輪碾過碎石,揚起陣陣塵土,車窗外的白楊樹飛快地向後倒退,葉子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在朝陽下閃著細碎的光。
車子顛簸了約莫半個小時,終於在一處開闊地停下。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規模不小的廠區,謝渺抬眼望去,只見兩扇漆成深綠色的大鐵門敞開著,門旁立著兩塊刷著白漆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紅星製藥廠”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門柱上還貼著“軍民同心,保障藥材”的紅色標語。
小戰士熄了火,轉頭對兩人敬了個禮:“徐團、謝同志,傅老醫生和部隊領導已經在裡面視察衛生和裝置了,你們直接進去就行。”
“辛苦了,謝謝你送我們。”謝渺笑著道謝,推開車門跳了下去。腳下是夯實的黃土路,踩上去鬆軟又踏實,路兩旁的排水溝清理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雜草和垃圾。
可身旁的徐逸晨卻沒有動,謝渺正想開口詢問,便聽他溫聲說道:“渺渺,你先進去,我去國營飯店給你帶些吃的,早上沒來得及好好吃飯。”他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背,語氣裡滿是不容拒絕的溫柔。
謝渺點點頭,看著吉普車調轉方向駛離,才轉身走進了藥廠大門。一腳踏入廠區,一股淡淡的藥香便撲面而來,不是藥房裡那種濃郁刺鼻的味道,而是混合著甘草的清甜、薄荷的清涼,還有晾曬草藥的乾爽氣息,聞著讓人心裡莫名安定。更難得的是,這藥香裡沒有夾雜絲毫黴味或汙垢的異味,可見衛生打理得十分到位。
整個藥廠依山而建,順著緩坡鋪開大片紅磚房,整齊排列的廠房足有十幾棟,每棟都有七八米高,屋頂鋪著青灰色的瓦片,邊緣整齊地壓著石塊,防止被戈壁上的大風掀翻。廠房之間的主幹道寬約五米,黃土路面被碾壓得平整堅實,兩側挖著深約半米的排水溝,溝內乾乾淨淨,連落葉都少見。路邊每隔幾步就放著一個竹編垃圾桶,裡面的垃圾都用麻袋分裝,碼放得整整齊齊。
最顯眼的是中間一棟三層小樓,牆面刷得雪白,是藥廠的辦公樓兼檢驗室,窗戶是整齊的木框玻璃,擦得透亮。樓前的空地上豎著一根高高的旗杆,五星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周圍的水泥地面被沖刷得泛著水光,連牆角的縫隙裡都沒有灰塵堆積。周圍的生產廠房牆面則是紅磚裸露,有些地方被雨水沖刷出深淺不一的痕跡,卻被擦拭得乾淨發亮,牆上用紅漆刷著“衛生第一,安全生產”“裝置勤檢修,藥材保優質”的標語,字型雄渾有力,與整潔的環境相得益彰。
廠區裡隨處可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他們腰間大多繫著白色圍裙,袖口挽起,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衛生清掃。幾人拿著長柄掃帚,仔細清掃著廠房周圍的落葉和塵土,連磚縫裡的雜草都用小鏟子挖得乾乾淨淨;還有工人提著水桶,拿著抹布,擦拭著廠房外牆的標語和門窗框架,動作細緻得像是在打理自家物件。晾曬場上,竹蓆鋪得整整齊齊,上面攤著五顏六色的草藥,竹蓆周圍的地面被沖刷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藥渣散落,幾名工人正拿著木耙翻動草藥,腳下的白布鞋乾乾淨淨,沒有沾染多餘的泥土。
謝渺順著主幹道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了生產廠房。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更為濃郁的藥香夾雜著機器潤滑油的味道撲面而來。廠房內部寬敞明亮,頂部的玻璃窗透進充足的光線,照亮了整齊排列的生產裝置。這些裝置大多是鐵質的,表面刷著銀灰色的油漆,雖然有些地方已經泛起淡淡的鏽跡,但整體擦拭得一塵不染,連齒輪縫隙裡都沒有油汙堆積。幾名穿著白大褂的技術人員正圍著裝置檢查,手裡拿著扳手和抹布,一邊檢視零件磨損情況,一邊隨手擦拭著裝置表面的浮塵。
廠房一側的操作檯上,擺放著搗藥罐、篩藥機等小型裝置,檯面被擦拭得光亮如新,沒有半點藥粉殘留,旁邊的工具架上,各種器具分類擺放,井然有序。牆角的廢料桶和成品筐區分明確,廢料桶上貼著紅色標籤,成品筐則鋪著乾淨的白布,兩者界限清晰,沒有混淆。地面是夯實的水泥地,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還撒了少量清水防塵,空氣裡雖然瀰漫著藥味,卻沒有絲毫雜亂無章的感覺。
不遠處,傅老醫生正和幾位部隊領導站在一臺大型粉碎裝置旁,仔細檢視裝置的執行情況。一位戴著紅袖章的車間主任拿著記錄本,逐一彙報:“領導,這臺粉碎裝置是去年剛調撥來的,我們每週都進行一次全面清潔和檢修,軸承上了新的潤滑油,粉碎刀片也打磨過,現在執行正常。廠房地面每天早晚各清掃兩次,裝置表面隨時擦拭,絕對符合衛生標準。”
傅老醫生彎腰檢視了裝置底部,點點頭說道:“不錯,裝置維護得很到位,沒有積塵和油汙,衛生也做得細緻,這樣才能保證藥材的純度。”部隊領導則伸手摸了摸裝置表面,指尖沒有沾染到灰塵,滿意地點了點頭:“衛生和裝置是藥廠的根基,你們做得很規範,要繼續保持。”
謝渺站在廠房門口,看著眼前整潔的環境和維護得當的裝置,心中不禁感慨,在這戈壁灘上,能將藥廠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條,著實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