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州出來以後,楚曜靈一路北上,過州穿府,每到一處就調糧。
有的地方官爽快,二話不說就給了。
有的地方官推三阻四,她就亮出手諭,再不行就搬出楚帝嚇唬他們。
十天的路程,她走了十五天,等到了北方災區的時候,身後已經跟了上百輛糧車。
唐寒江在縣城門口等著她。
他瘦了很多,官袍空蕩蕩的,掛在身上像面旗。
臉上也有凍傷的痕跡,紅一塊紫一塊的,鬍子也沒刮,亂糟糟的。看見楚曜靈的隊伍來了,他快步迎上來,拱手行禮。
“殿下,一路辛苦。”
楚曜靈跳下馬,看了他一眼:“唐大人,您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
唐寒江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憊:“殿下,糧草帶來了嗎?”
“帶來了。一百二十車糧,後面還有。先帶我去看看災民。”
唐寒江點了點頭,在前面帶路。
縣城不大,街道兩邊的屋簷下,牆根下、門檻上,到處都坐著災民。
有的裹著破棉被,有的縮在稻草堆裡,有的抱著孩子,孩子哭,大人不哭。他們看見楚曜靈來了,目光呆滯地看著她,沒有表情,像一群沒有靈魂的木偶。
楚曜靈走在街道上,聞到一股臭味。不是屍臭,是人臭。
這麼多人擠在一起,沒有水洗澡,沒有地方方便,臭味濃得嗆人。
“唐大人,災民有多少?”
“登記在冊的有八萬多人。實際可能更多,有些沒登記的,散落在各個村子裡。”
“糧食能撐多久?”
“省著吃,還能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後,顆粒無存。”
楚曜靈停下腳步,看著路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孩子大約兩三歲,躺在女人懷裡,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女人的眼睛凹進去,顴骨突出,嘴唇乾裂出血。
她看著楚曜靈,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
楚曜靈蹲下身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孩子沒有反應,臉冰涼冰涼的,但還有呼吸。
“玉英,拿點吃的來。”
玉英從馬車上拿了一塊餅子,遞給楚曜靈。楚曜靈把餅子撕成小塊,塞進孩子的嘴裡。
孩子的嘴動了一下,嚼了兩下,嚥了下去。女人看著這一幕,眼淚掉了下來,無聲的。
楚曜靈站起身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轉身對唐寒江說:“唐大人,明天開倉放糧。先把最老的、最小的、病了的安頓了。青壯年往後排。”
唐寒江點了點頭。“下官已經安排好了。粥廠在城東,明天一早開鍋。”
楚曜靈又走了幾條街,看了幾處災民聚集的地方,才跟著唐寒江回了縣衙。
縣衙不大,臨時騰出了兩間屋子給她住。阿鸞和玉英忙著收拾,把床鋪好,把爐子點上,又把窗戶開啟通風。
楚曜靈坐在椅子上,接過阿鸞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放下。
“燕拭光呢?”她問。
唐寒江在對面坐下。“燕將軍在城外。這幾天災民鬧事,他在那邊鎮著。”
“鬧甚麼事?”
“搶糧。前幾天有一夥災民衝進了糧倉,搶了幾百石糧食。燕將軍帶人去追,追回來一半,抓住了幾個帶頭的。人關在大牢裡,還沒審。”
楚曜靈皺了皺眉。“帶本宮去見他。”
唐寒江愣了一下。“殿下剛來,歇一晚再去吧。”
“不歇。現在就去。”
唐寒江拗不過她,帶著她出了縣衙,騎馬去了城外。
城外有一片空地,堆滿了糧草和物資,周圍有士兵把守。燕拭光站在空地的中間,正在跟一個士兵說話,手裡拿著一個碗,碗裡是稀粥。
看見楚曜靈來了,燕拭光的手一抖,粥灑了一半。他把碗塞給旁邊計程車兵,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的臉被風吹得粗糙,嘴唇乾裂,眼下一片烏青,但他笑得很開心,露出一口白牙。
“殿下!您怎麼來了?”
“本宮來救災。”楚曜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燕拭光撓了撓頭,重複了唐寒江剛才說的話。
楚曜靈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那幾個搶糧的人,關在哪裡?”
“關在那邊。”燕拭光指了指遠處的一排木屋。“殿下要審?”
“審。”
燕拭光帶著她走到木屋前,推開門。裡面關著五個人,都是年輕力壯的漢子,穿著破爛的棉襖,手上戴著鐐銬。
看見有人來了,他們站起來,眼睛裡帶著警惕和恐懼。
楚曜靈走進去,看著他們。五個人,最大的不過三十歲,最小的看起來還沒她大。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你們為甚麼要搶糧?”
沒人說話,沉默了很久,一個年紀最大的開口了:“餓。家裡老的小的都餓死了,再不搶,我們也得死。”
“搶糧就能活?”
“搶了不一定活,不搶一定死。”
楚曜靈看著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同情:“你們搶的糧,是朝廷撥給災民的。你們搶了,別人就沒得吃。別人的孩子也會餓死。你們想過嗎?”
那漢子低下頭,不說話了。
楚曜靈轉過身,對燕拭光說:“放了他們。”
燕拭光愣了一下:“殿下,他們搶糧——”
“本宮說放了。”
楚曜靈的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給他們一人發一個月的口糧,讓他們走。告訴他們,再搶糧,下次就不放了。”
燕拭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見楚曜靈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
他揮了揮手,讓人把鐐銬開啟,把那五個人放了。
五個人愣在原地,不敢相信。那個年紀最大的漢子撲通跪下了,磕了三個頭,眼淚掉了下來:“殿下大恩大德,草民這輩子忘不了。”
楚曜靈沒有看他,轉身走了出去。
燕拭光跟在後面,小聲說:“殿下,您就這樣放了他們?萬一他們再搶呢?”
“不會的。”楚曜靈走回空地,接過一碗粥,喝了一口。
“他們不是壞人,是餓急了。你給了他們吃的,他們就不會搶了。要是再搶,你再抓就是了。”
燕拭光看著她,忽然笑了。“殿下,您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您不是這樣的。以前您殺人不眨眼。”
楚曜靈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著燕拭光。
燕拭光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擺手:“臣不是那個意思。臣是說,殿下比以前更……”
“更甚麼?”
“更像個好人。”
楚曜靈笑了一下:“本宮本來就不是壞人。”她頓了頓。“也不是好人。”
燕拭光不知道該說甚麼,站在那裡撓頭。
楚曜靈把粥喝完,把碗還給他:“行了,別愣著了。帶本宮去看看糧倉,看看還有甚麼缺的。”
燕拭光應了一聲,帶著她往糧倉的方向走。
夕陽的餘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雪地上,一前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