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楚曜靈就起來了。
北方的冬天天亮得晚,卯時過了天還是黑的。
阿鸞掀開簾子端了一盆熱水進來,一雙手凍得通紅,盆裡的水冒著白氣。
楚曜靈洗了臉,換了身厚實的棉衣,把短刀別在腰間,推門出去。
院子裡已經站了幾個士兵,正在往車上搬東西。
燕拭光站在臺階上,手裡端著一碗粥,正吸溜著。
看見楚曜靈出來,他三口兩口把粥喝完,抹了抹嘴。
“殿下,粥廠那邊已經準備妥了,五口大鍋,從卯時就開始燒,現在粥已經熬好了。”
楚曜靈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這會兒街上還是黑的,只有幾盞燈籠照著路影影綽綽的。
楚曜靈走得不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聲音在空曠的街上傳得很遠。粥廠設在城東的關帝廟前。
廟前的空地上搭了幾個棚子,棚子下面架著五口大鍋,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的,白霧一樣升上去,被風一吹就散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米粥的香味,混著柴火的煙味,嗆得人眼睛發酸。
空地上已經排了長長的人群。老人、女人、孩子,還有一些瘦得脫了相的男人。他們穿著破爛的棉襖,縮著脖子,抱著胳膊,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偶爾的咳嗽聲。隊伍從粥廠一直排到街尾,黑壓壓的,看不到頭。
楚曜靈走到粥廠前面,站定了,看著人群。人群也看著她,目光裡有好奇,有警惕,有麻木。
她站了幾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亮,在場的人都能聽見。
“本宮是太儀公主,奉旨來北方救災。糧食已經運到了,從今天起,每天早晚各施一次粥。
老人、孩子、病人先領,青壯年往後排。誰要是插隊、搶糧、鬧事,本宮不會客氣。”
說完,她轉身走到第一口鍋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倒進一個老婆婆的碗裡。
老婆婆的手抖得厲害,碗差點掉了,楚曜靈伸手扶住,幫她把碗端穩。
“慢慢喝,別燙著。”
老婆婆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眼淚掉了下來,掉進粥裡,濺起小小的漣漪。
阿鸞和玉英也過來幫忙,一個舀粥,一個發乾糧。
燕拭光帶著士兵維持秩序,站在隊伍兩側,眼睛盯著每一個人。
粥廠開了兩個時辰,粥發完了六鍋,乾糧發了兩千多份。
人群中沒有人插隊,沒有人鬧事,安安靜靜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喝粥的聲音。
楚曜靈站在鍋邊,一碗一碗地舀,手痠了也不停。
阿鸞心疼她,說:“殿下您歇會兒”,她搖搖頭,繼續舀。直到最後一鍋粥見了底,她才放下勺子,退到一邊。
玉英遞過來一碗粥,她接過來喝了兩口,粥已經涼了,米粒硬硬的,嚼起來費勁。
她沒嫌棄,幾口喝完,把碗還給玉英。
“下午再多熬兩鍋。”
她轉頭對管粥廠計程車兵說:“青壯年多,飯量大,一鍋不夠。”
士兵應了,跑去傳話。
燕拭光從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饅頭,一邊走一邊吃。
“殿下,上午發了兩千多份,下午估計還有兩三千。糧夠嗎?”
“夠。青州那邊又調了一千石,明天就能到。”
楚曜靈看著隊伍慢慢散去,人群三三兩兩往回走,有的蹲在牆根下喝粥,有的抱著孩子,有的互相攙扶著。她的目光落在一個小女孩身上。
那小女孩大約五六歲,穿著一件大了好幾號的棉襖,袖子捲了好幾道,手裡端著一個碗,正小心翼翼地把粥往嘴裡送,生怕灑了一滴。
“燕拭光。”
“臣在。”
“那個小女孩,查查她家在哪兒,還剩下甚麼人。”
燕拭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點了點頭,叫了一個士兵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士兵跑過去了,蹲在小女孩面前,問了幾句話,然後跑回來。
“殿下,那小女孩姓李,家裡人都死光了。爹孃、爺爺奶奶,全沒了。就剩她一個。”
楚曜靈沉默了片刻:“把她帶到縣衙來,交給阿鸞。”
燕拭光應了一聲,親自去了。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來,不知道說了甚麼,小女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楚曜靈的方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燕拭光把她抱起來,往縣衙走。
小女孩趴在他肩上,碗還端在手裡,粥已經喝完了,碗底乾乾淨淨,像洗過一樣。
楚曜靈轉身回了縣衙,她還要見地方上的鄉紳,讓他們捐糧捐錢。光靠朝廷的糧不夠,還得靠這些地頭蛇。
他們手裡有糧,有銀子,有囤積居奇的,有趁火打劫的,她得讓他們吐出來。
下午,楚曜靈在縣衙大堂裡見了青州的幾個鄉紳。
這幾個鄉紳是唐寒江請來的,都是青州地面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有的家有良田千畝,有的開著糧鋪錢莊,有的跟朝中官員沾親帶故。
他們穿得厚實,皮袍子,貂皮帽、鹿皮靴,紅光滿面的,跟外面那些災民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們進了大堂,看見楚曜靈坐在主位上,連忙行禮。
楚曜靈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開門見山。
“諸位都是青州的體面人。
本宮今天請你們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救災的事。
朝廷撥了糧,但不夠。北方的災民等著吃飯。本宮希望諸位能慷慨解囊,捐糧捐錢,幫朝廷渡過這個難關。”
大堂裡安靜了一下,幾個鄉紳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先開口。
楚曜靈等了幾息,見沒人說話,繼續說:“本宮不白要你們的。
捐了糧錢的,朝廷會按數額減免賦稅,捐得多的還能得一塊匾額,光宗耀祖。”
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老頭站起來,拱了拱手:“殿下,不是草民不捐,實在是這幾年收成不好,草民家裡也不寬裕。捐是能捐一些,但捐不了多少。”
楚曜靈看了他一眼。“您貴姓?”
“草民姓周,周德茂。”
楚曜靈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想起了內務府那個跑了的趙崇遠的師爺,也叫周德茂。
同名同姓,但不是一個人。
“周員外,您家裡有多少畝地?”
周德茂愣了一下:“大約……大約兩千畝。”
“兩千畝地,一年收多少糧?”
“這個……草民沒細算過。”
“本宮幫您算。”
楚曜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兩千畝地,按畝產兩石算,一年就是四千石。
除去種子,賦稅、長工的口糧,您手裡至少還能剩兩千石。
您捐五百石,不過是個零頭。您說您不寬裕,這話說得過去嗎?”
周德茂的臉紅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旁邊一個胖子站起來打圓場:“殿下,周員外不是那個意思。捐,我們都捐。就是捐多捐少的事。”
他轉頭看著其他人:“大家說是不是?”
其他人連忙附和:“是是是,我們都捐。”
楚曜靈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
“那好,本宮替災民謝謝諸位。捐多少,各位自己報個數。本宮不勉強。”
幾個鄉紳又開始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了片刻,第一個開口的是那個胖子:“草民捐一千石。”
楚曜靈看了他一眼:“您貴姓?”
“草民姓趙,趙德勝。”
“趙員外大義,本宮記下了。”
趙德勝開了頭,其他人也不好意思捐太少。
周德茂咬了咬牙,說捐八百石。
其他人五百,三百,兩百地報。
一圈下來,湊了大約四千石。
楚曜靈讓人把數字記下來,又說了幾句客氣話,讓鄉紳們回去準備,三天之內把糧送到縣衙。
鄉紳們走了。唐寒江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在楚曜靈旁邊坐下。“殿下,這些人口是心非,嘴上說捐,回去以後不一定認賬。”
“不認賬就讓他們認。”楚曜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們的底細,本宮都讓人查過了。誰家有多少地,誰家開了幾間鋪子,誰家和朝中誰有關係,本宮心裡有數。不認賬,本宮就去他們家裡坐坐。他們怕的不是本宮,是本宮手裡的手諭。”
唐寒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殿下這一手,比下官厲害。”
“唐大人不是不會,是不屑。”楚曜靈放下茶杯。“您是個讀書人,拉不下臉。本宮不是讀書人,本宮是從蒼遺回來的,甚麼臉都丟過了。不怕再丟一次。”
唐寒江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殿下受苦了。”
楚曜靈沒接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又陰了,像是要下雪。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唐大人,本宮打算在青州設幾個收容所,把那些沒房子住的災民安頓下來。您看行不行?”
唐寒江想了想。“行是行,但房子不好找。縣城的房子都住滿了,鄉下的房子很多被雪壓塌了。要現蓋,來不及。”
“不用蓋新的。”楚曜靈走回桌前,攤開一張地圖,指著幾個地方。“這幾座廟,還有這幾個祠堂,都可以用。打掃一下,鋪上稻草,能住不少人。再不行,搭棚子。棚子不暖和,但比露宿街頭強。”
唐寒江點了點頭,把這幾處記下來。“下官明天就讓人去辦。”
楚曜靈又說了幾件事,糧草的分配、災民的登記、防疫的措施,事無鉅細,一件一件地安排。唐寒江一一應了,心裡在暗暗佩服。這個公主,比他想的有主意,比他有魄力,也比他心狠。
安排完了,天已經快黑了。楚曜靈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唐大人,今天先到這兒。明天一早,本宮去城外看看。”
“殿下,城外冷,風大,您多穿點。”
楚曜靈點了點頭,回了後衙。
阿鸞已經在屋子裡生好了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壺水,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
那個小女孩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餅子,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時不時地往楚曜靈這邊瞟。
講真,她從未見過像眼前這個姐姐一樣漂亮的女子,一時間竟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楚曜靈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你叫甚麼名字?”
“李……李穗兒。”小女孩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穗兒,幾歲了?”
“六歲。”
六歲?
楚曜靈盯著李穗兒看了一會兒,看得李穗兒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殿下?”
琅華見楚曜靈這副模樣,又聽見李穗兒說她六歲了,還有甚麼反應不過來的,連忙叫了楚曜靈一聲。
楚曜靈嘆口氣,搖搖頭看著李穗兒道:“李穗兒,從今天起你就跟著本宮。本宮教你認字,教你本事。你願不願意?”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楚曜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李穗兒也沒有哭,就那麼呆呆地點了點頭,認真的樣子不像個六歲的孩子。
楚曜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站起身來。
“阿鸞,給她找身乾淨的衣服,洗個澡,安排個住處。”
阿鸞應了一聲,雖然她在宮裡也同楚曜靈住了許久,但到底也只是個半大的孩子。
這會兒一看有小夥伴了,立馬興奮地拉著李穗兒的手出去了。
這會兒天已經徹底黑了,窗外除了一點慘淡的月光以外,幾乎甚麼也看不見。
楚曜靈瞥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又想起李穗兒剛才那張臉。
那巴掌大的小臉上空空的,沒有光。
當年她在蒼遺的時候,也是那個眼神。
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沒有用。沒有人會來救你,你只能靠自己。
楚曜靈嘆口氣,伸手關好窗戶,在爐子邊坐了一會兒,直到身上暖了才去睡覺。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夜間,屋裡的爐子火噼裡啪啦燃燒著,靜謐的夜空裡時不時爆出一點燈芯燭花。
映得她的臉紅紅的,像塗了一層胭脂。
睡夢中,楚曜靈囈語了一聲,那張臉仍舊習慣性地皺著,眉頭也皺著,心裡無盡的心事完全反應在了那張臉上,夢中也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