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天還沒亮，楚曜靈就起來了。
阿鸞和玉英比她起得更早，已經把行李搬到了門口。
三個大箱子，兩輛馬車，二百精兵在宮門外候著，車馬轆轆，人聲嘈雜。
楚曜靈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頭髮束得高高的，腰間別著那把短刀，看起來不像個公主，像個走南闖北的俠客。
德公公來送行，笑眯眯地站在宮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熱騰騰的包子。
“殿下，陛下說了，讓您路上別餓著。這是御膳房剛出籠的，您帶著路上吃。”
楚曜靈接過包子，道了謝，轉手遞給阿鸞：“替本宮謝謝父皇。”
德公公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殿下，北方那邊不太平，您到了以後多留個心眼。唐大人是個能幹的，燕將軍也是個能打的，您有事多跟他們商量。”
楚曜靈看了德公公一眼。
這老太監平時不多話，今天忽然說這些，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楚帝的意思。楚帝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怕她出事。她要是死在北方，朝堂上那些大臣又該鬧了。
“本宮記下了。德公公費心了。”
德公公笑了笑，退到一邊。
楚曜靈翻身上馬，棗紅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她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宮門。宮門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高大，門洞黑漆漆的，看不見裡面。
她看了兩息，轉過頭，雙腿一夾馬腹，馬跑了起來。
二百精兵跟在後面，車馬轆轆，塵土飛揚。隊伍出了盛京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阿鸞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往外看。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乾枯的手指。
田裡的莊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被雪蓋著，白茫茫一片。
偶爾有幾個村莊從車窗外掠過，低矮的土坯房，屋頂上積著厚厚的雪，煙囪裡冒著稀薄的煙。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個小鎮。楚曜靈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對身邊的副將說：“讓兄弟們在鎮外歇一歇，喝口水，吃點東西。一刻鐘後出發。”
副將應了一聲，傳令下去。
士兵們紛紛下馬，有的去打水，有的去餵馬，有的靠著車輪啃乾糧。
楚曜靈跳下馬，把韁繩扔給阿鸞，走到路邊的一棵大樹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騎馬不是她擅長的，但坐馬車太慢，她等不及。
“殿下，喝口水。”玉英遞過來一個水囊。
楚曜靈接過水囊，喝了兩口，還給玉英。“還有多遠到下一個州府？”
玉英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地圖，看了一會兒：“大約還有六十里。天黑之前能到。”
楚曜靈點了點頭。她要在天黑之前趕到下一個州府，找當地官員調糧。
楚帝雖然給了手諭，但地方官買不買賬，還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歇了一刻鐘，隊伍繼續上路。
傍晚時分，隊伍到了青州府城門外。城門快要關了，守城計程車兵看見官兵來了，連忙攔住。
副將上前亮了令牌，守城計程車兵臉色一變，連忙開門放行。
青州知府姓王，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袍，看起來老實本分。
他聽說太儀公主來了，連忙從府衙裡跑出來迎接，臉上堆滿了笑。
“公主殿下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楚曜靈騎在馬上，低頭看著他，沒有下馬：“王大人，本宮奉旨北上救災，路過青州，需要調糧。你府庫還有多少存糧？”
王知府的臉色僵了一下：“回殿下，青州府庫的存糧……不多了。前些日子剛往北邊調了一批，剩下的只夠本州百姓吃到開春。”
“還有多少？”
“大約……大約三千石。”
“三千石。”楚曜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落在王知府臉上：“王大人，本宮不是來跟您商量的。本宮是奉旨調糧。您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本宮不白拿您的糧，朝廷以後會補上。”
王知府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子：“殿下，下官不是不給，實在是……”
“實在是甚麼？”楚曜靈打斷了他：“實在是不夠？三千石不夠，兩千石呢？一千石呢？您給個數字，本宮不嫌少。”
王知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心裡把楚曜靈的祖宗十八代都給罵了個遍，尋思這不是搶劫嗎？都說了沒有沒有沒有，就那麼一點兒，結果就這一點兒也要給扣走，甚麼人啊？
王知府心裡罵罵咧咧地嘀咕著。
楚曜靈已經翻身下馬，走到王知府面前了，甚至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他臉上的汗珠。
楚曜靈輕嗤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王知府：
“王大人，北方十幾萬災民等著吃飯。您今天少給一石糧，明天就可能多餓死幾個人。
這些人死了，朝堂上追究下來，您擔得起嗎？”
王知府的腿軟了，差點跪下：“殿下，下官……下官給。一千五百石。再多真的沒有了。”
“一千八百石。”楚曜靈說。
“一千六百石。”
“一千八百石。不能再少了。”
楚曜靈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知府咬了咬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道：“行，一千八百石。”
楚曜靈點了點頭，轉身對副將說：“帶人去府庫裝糧。今晚裝完，明天一早出發。”
副將應了一聲，帶著士兵跟王知府的人去了府庫。
楚曜靈站在城門口，看著天邊的晚霞。晚霞紅彤彤的，像著了火。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馬車。阿鸞已經鋪好了毯子，玉英端著一碗熱湯等著，琅華則在那裡繼續搗鼓她的藥材。
“殿下，喝碗湯暖暖身子。”
楚曜靈接過碗，喝了一口。
湯是熱的，鹹淡剛好，應該是玉英在鎮子上買的。
她一口氣喝了半碗，把碗還給玉英。
其實楚曜靈壓根沒多少胃口，光是想起今日王知府的嘴臉她都覺得飽了，有些倒胃口。
“你們也吃。明天還要趕路。”
阿鸞和玉英應了，端著碗坐到一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