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靈想了想,說:“父皇,兒臣覺得,光靠朝廷撥款和富戶捐贈,來不及了。遠水解不了近渴,等錢湊齊了,糧運到了,人早餓死了。
當務之急,是從臨近州府調糧,有多少調多少,先穩住災民再說。”
“臨近州府的糧也不多了。”
楚帝的手指在桌上敲著:“朕已經讓人從南邊調了,但路遠,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到。”
“一個月太久了。
”楚曜靈的聲音沉了下來:“父皇,能不能讓蒼遺幫忙?”
楚帝的眼睛眯了起來。“蒼遺?”
“蒼遺的草原和北方接壤,他們那邊的糧倉離災區比我們的近。如果蒼遺願意借糧,半個月就能送到。”
楚帝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楚曜靈,目光銳利得像刀。
“你讓朕找蒼遺借糧?十年前他們打了我們,十年後朕找他們借糧?太儀,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兒臣知道。”楚曜靈的聲音很平靜:
“意味著低頭。但低頭比死人強。父皇,十幾萬條人命,比面子重要。”
楚帝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楚帝嘲諷地扯了扯嘴角:
“太儀,你這話說得倒是輕巧。那是十幾萬條人命,不是十幾萬兩銀子。朕要是找蒼遺借糧,以後蒼遺就會覺得大楚離不開他們。
他們會得寸進尺,會提更多的條件。你以為耶律信為甚麼遲遲不走?他就是在等這個。”
楚曜靈咬了咬嘴唇,沒有接話。
她知道父皇說得有道理。但她更知道,再這樣拖下去,北方真的要出大事。
“兒臣還有另外一個辦法。”
楚曜靈抬起頭:“讓兒臣去北方。兒臣帶著糧草去,親自押送,親自放糧。兒臣在蒼遺待了十年,知道怎麼跟災民打交道,知道怎麼穩住局面。”
楚帝愣住了,他看著楚曜靈,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像是在判斷她說的是真是假。
“你去北方?你一個公主,去那種地方?”
“兒臣去過昌北。比北方更遠,更險。”
楚帝沉默了,背對著楚曜靈。
“你讓朕想想。”楚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先回去。”
楚曜靈站起身來,行了個禮,退出了御書房。
走在迴廊上,阿鸞跟在後面,小聲問:“殿下,您真的要去北方?那邊那麼冷,災民又兇,您去太危險了。”
“危險也要去。”楚曜靈加快了腳步:“不去,那些人就真的沒救了。”
阿鸞不敢再勸,她知道殿下的脾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只能在心裡祈禱,希望殿下平安回來。
楚曜靈回到瑤華殿,一個人坐在桌前。
她拿出筆,鋪開一張紙,想寫點甚麼,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心亂得很。
楚帝會不會答應?
如果答應了,她去了北方,能不能把事辦好?如果辦不好,不但救不了災民,還會被朝中那些大臣抓住把柄。
德妃會藉機發難,四皇子會落井下石,二皇子雖然表面上不爭不搶,但也不會幫她說話。
楚曜靈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燕拭光在北邊,那個傻子,不知道有沒有凍著,有沒有累著,有沒有受傷。
她很想現在就去北方,親眼看看他,看看那些災民。但她不能衝動,她得等楚帝的決定。
窗外的風又大了,吹得窗欞咯吱咯吱響。
楚曜靈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黑暗,嘴角彎了一下。
去北方,不是為了救災,是為了收心。
那些災民,如果她救了他們,他們就會記住她,感激她。
民心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關鍵時候能救命。
她把那張劃爛了的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吹滅了燈。
楚帝看著楚曜靈走出御書房,門關上了。
他坐在椅子裡,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又敲,敲了又敲。
“祿德。”他叫了一聲。
德公公連忙從門口走進來::“陛下。”
“你覺得太儀說的那個辦法,怎麼樣?”
德公公愣了一下,這個話不好接。
說好,陛下可能覺得他偏袒太儀公主;說不好,萬一陛下真打算用這個辦法呢?他想了想,選了個模稜兩可的說法:“太儀公主一心為陛下分憂,忠心可嘉。”
楚帝哼了一聲。“朕問你的是辦法,不是她的忠心。”
德公公嚥了口唾沫。::奴才覺得,找蒼遺借糧這事,確實不太妥當。但太儀公主親自去北方,倒是可以試試。畢竟她去過昌北,有經驗。”
楚帝沒說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德公公不敢再吭聲,退到門口站著。
楚帝腦子裡在翻來覆去地想。
太儀去北方,這件事有利有弊。利的是,她去了能穩住局面,救那些災民,替他把這個爛攤子收拾了。
他不用再被朝中那些大臣天天吵得頭疼。弊的是,她去了北方,就會在災民中間立下威望。
一個公主,在百姓中威望太高,不是好事。
但他現在沒有更好的人選了。
二皇子不肯去,其他皇子也不肯去,朝中那些大臣個個縮頭烏龜。
唯一主動請纓的,就是這個他不怎麼喜歡的女兒。
楚帝睜開眼睛,拿起硃筆,在一本空白的摺子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他把筆放下,站起身來,在御書房裡走了兩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眯了眯眼睛。
外面又下雪了,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院子裡很快就化了。
他想起北方那些災民,站在雪地裡,沒有吃的,沒有穿的,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他見過災民,在他還是太子的時候,跟著先皇去北方巡視。
那些人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凹進去,看見官兵就跟看見救星一樣撲過來,跪在地上磕頭,磕得滿臉是血。
他那時候覺得那些人可憐。現在他只覺得麻煩。
“德全。”楚帝關上了窗戶。
“奴才在。”
“傳朕的旨意,讓太儀準備一下,三日後出發去北方。帶上朕的手諭,沿途州府必須配合,誰敢怠慢,按抗旨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