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唐寒江把救災的章程遞上去了。
楚帝看了,沒說甚麼,批了個“準”字。
章程上說,先從國庫撥二十萬兩,從內庫撥十萬兩,再從臨近州府調糧十萬石。
剩下的缺口,靠富戶捐贈。捐贈的辦法是:捐錢捐糧的富戶,按數額減免賦稅,捐得多的還能得一塊朝廷賜的匾額,光宗耀祖。
這個辦法不出彩,但穩妥。楚帝沒有更好的主意,也就準了。
但錢糧好湊,人不好湊。誰去北方救災?這是個燙手山芋。北方冰天雪地,路遠難行,去了不一定能辦好事,辦不好還得背鍋。朝中的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肯主動請纓。
楚帝又在御書房開了一次小會。幾個閣老都在,二皇子楚曜瑞也在。
“誰願意去北方救災?”楚帝開門見山。
沒人說話。
楚帝的目光掃過幾個閣老。趙光遠低著頭,假裝在研究地面。唐寒江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甚麼。其他幾個閣老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楚帝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這些老東西,平時嘴皮子一個比一個利索,真到用他們的時候,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
“二皇子,你去不去?”楚帝直接點名了。
楚曜瑞站起身來,拱了拱手。“父皇,兒臣願意去。但兒臣年紀輕,經驗不足,恐怕辜負父皇的期望。”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我不想去,你別逼我。楚帝聽出來了,擺了擺手讓他坐下。他不想逼楚曜瑞。那是他最心愛的兒子,萬一去北方凍著了病著了,他心疼。
“唐寒江,你去。”楚帝直接點了將。
唐寒江抬起頭,看了楚帝一眼,沉默了兩息,然後說:“臣領旨。”
唐寒江沒有推辭,也沒有猶豫。他知道推不掉,也懶得推。反正這些年甚麼苦差事都幹過了,不差這一件。
楚帝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要注意安全、多帶人手之類的話,就散了會。
楚曜靈從阿鸞那裡聽說了這件事。唐寒江要去北方救災,內閣的課暫時停了。她想了想,讓阿鸞去請燕拭光。
燕拭光來得很快。他今天沒穿盔甲,穿了一身玄色的長袍,頭髮束得高高的,看起來不像個將軍,像個讀書人。但一開口就露餡了。
“殿下,您找臣有甚麼事?”
“唐寒江要去北方救災。你也去。”
燕拭光愣了一下。“臣去幹甚麼?臣又不懂救災。”
“你不需要懂救災。”楚曜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帶一隊人,負責路上的安全。北方雪災,災民遍地,萬一有暴民鬧事,唐寒江一個文官鎮不住。你在邊上護著,出不了大事。”
燕拭光想了想,點了點頭。“行。臣去。但臣走了,殿下這邊怎麼辦?”
“本宮這邊有玉英和阿鸞,出不了事。”
“萬一德妃那邊……”
“德妃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楚曜靈打斷了他。“雪災是大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北方。她不會挑這個時候找本宮的麻煩。你放心去,把事辦好,回來本宮請你喝酒。”
燕拭光撓了撓頭,耳尖又紅了。“殿下說話算數?回來真請臣喝酒?”
“本宮甚麼時候騙過你?”
燕拭光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臣去。臣帶五十個人,夠不夠?”
“夠了。人多了反而累贅。路上小心,別逞能。”
燕拭光點了點頭,起身告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殿下,這是臣上次說的那個藥。臣從雁門關帶回來的,專治凍傷。北方冷,殿下用得上。”
楚曜靈看著那個小瓷瓶,沉默了一息,拿起來放進抽屜裡。“行了,走吧。”
燕拭光走了。阿鸞從外面探進頭來,小聲說:“殿下,將軍又送藥來了。”
“嗯。”
“上次送的還沒用呢。”
“那就存著。”
阿鸞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唐寒江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他帶了三十多個隨從,十幾個文吏,幾十車物資,浩浩蕩蕩地出了盛京城。燕拭光帶著五十個騎兵走在前面,盔甲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楚曜靈沒有去送。她站在瑤華殿的院子裡,聽著遠處傳來的車馬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晨風中。
“殿下,您擔心唐大人嗎?”阿鸞站在旁邊問。
“不擔心。”楚曜靈轉身回了屋。“唐寒江是隻老狐狸,死不了。”
阿鸞抿了抿嘴,沒敢接話。殿下說唐大人是老狐狸,那不是罵人,那是夸人。她跟了殿下這麼久,已經學會聽絃外之音了。
楚曜靈坐在窗前,拿起赫連珈送的那塊奶糕,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奶糕還是硬的,嚼起來費勁,但她不嫌棄。這是赫連珈的心意。
那隻黑色的蟲子,玉英已經送到驛館去了。赫連珈接過去的時候臉色很難看,說要回去查。楚曜靈不知道她查到甚麼了,但相信她會給自己一個交代。
現在北方雪災,唐寒江去了,燕拭光也去了。朝堂上忙著籌款調糧,德妃忙著準備使團的接待,沒人在意楚曜靈在做甚麼。她樂得清閒,每天去內閣上課,回來寫字,偶爾去御花園走走。
但她心裡清楚,這種清閒是暫時的。雪災過後,朝堂上會有一番新的洗牌。誰在救災中出了力,誰在救災中撈了好處,誰在救災中掉了鏈子,都會被一筆一筆地記下來。
她得做好自己的事,同時盯著別人的事。
“阿鸞。”
“殿下?”
“去把玉英叫來。”
玉英進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剛才在擦桌子。
“你再去查一件事。查查德妃和蒼遺使團的人,到底見過幾次面,每次見了多久,說了甚麼。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玉英放下抹布,應了一聲,出去了。
楚曜靈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關於北方地理的書籍,翻到雪災那幾頁。上面寫著北方冬季漫長,雪災頻發,救災的難點在於路遠、天冷、物資運送困難。上面還寫著,每次雪災之後,都會有人趁著災民暴動,有人會哄抬糧價,有人會貪汙救災款項。
她合上書,放回書架。這些事,她都知道。但她想知道的是,這次雪災,有沒有人從中作梗。比如,蒼遺的人。赫連絕剛登基一年,派使團來修好,同時又想讓妹妹聯姻。他是真心想結盟,還是另有所圖?如果北方雪災鬧得不可收拾,大楚自顧不暇,對蒼遺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楚曜靈的手指在書架上敲了兩下。她想起那隻黑色的蠱蟲。如果那隻蟲是蒼遺人放的,那他們想害的是她,還是赫連珈?赫連珈是蒼遺的公主,害她對蒼遺有甚麼好處?
想不通。手裡的線索太少了。
她走到桌前,拿起筆,鋪開一張紙,把最近發生的幾件事寫在上面:雪災、德妃見蒼遺人、蠱蟲、赫連珈不想聯姻、唐寒江去救災、燕拭光同行。
寫完了,她看著這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撕碎,扔進了紙簍裡。有些事,只能記在心裡。
窗外,天又陰了,像是要下雪。楚曜靈站在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想著遠在北方的燕拭光。
那個傻子,大冷天的,不知道帶夠衣服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