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瑤華殿的時候，楚曜靈正在教阿鸞練字。
阿鸞的“鸞”字寫了三個月還是寫得像蛇，楚曜靈已經放棄了，換了字教，結果寫出來還是一個樣。
玉英從外面疾步走進來，氣喘吁吁的，手裡拿著一份抄錄的邸報。
“殿下，出大事了。”
“甚麼事？”楚曜靈頭也沒抬，繼續在紙上寫了一個字，讓阿鸞照著描。
“蒼遺來使臣了，禮部剛發的邸報，使團已經到了雁門關，半個月後進盛京。”
楚曜靈的筆頓了一下，她把筆放下接過邸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落到最後一行的“隨行使臣名單”上，赫連珈三個字跳進她的眼睛。
在蒼遺那十年，如果有甚麼值得她記住的，只有赫連珈。
一個是王庭的公主，另一個是質子。
兩個小姑娘在那種地方遇見了，誰都不喜歡誰，互相看不順眼。
赫連珈嫌楚曜靈是從楚國來的俘虜，楚曜靈嫌赫連珈是蒼遺的公主。
她們吵過架也打過架，互相揪過頭髮，對著罵過髒話。
但後來變成了偷偷分享吃食，赫連珈會給楚曜靈帶奶糕，楚曜靈會給赫連珈留一塊以及偷偷做的糕點。
再後來，赫連珈會在赫連岷發脾氣的時候提前給楚曜靈報信，讓她躲遠點。
楚曜靈會在赫連珈被罰抄書的時候幫她抄幾頁。
她們之間很少說過“我們是朋友”這種話。
畢竟在那種地方，說這種話太奢侈了。但楚曜靈知道，如果沒有赫連珈，她在蒼遺的十年會更難熬。
“殿下？”玉英小心翼翼地看著楚曜靈，她和琅華是在蒼遺陪過楚曜靈的，自然知道楚曜靈這會兒在想甚麼。
楚曜靈轉過身，看著玉英：“我沒事。只是要見到老朋友了，很高興。。”
楚曜靈坐回椅子上，拿起邸報又看了一遍。這次她看得更仔細了，使團的名單、人數，到達時間，在盛京停留多久，一個字都沒漏。
“玉英，你再去打聽一下。使團進京的具體路線，住在哪裡，宮裡怎麼接待。越詳細越好。”
“是。”玉英轉身跑了。
阿鸞湊過來，小聲問：“殿下，那個赫連公主，是不是跟您很好？”
楚曜靈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打不過本宮。”
阿鸞愣了一下，不知道這是甚麼意思。打不過就是很好嗎？她想不明白，但她不敢再問了。
不多時，德妃宮裡的人也來了。
來的是德妃身邊的掌事宮女，姓林，穿著體面，說話做事都利落。
她進了瑤華殿，規規矩矩地給楚曜靈行了個禮。
“公主殿下，娘娘讓奴婢來傳個話。
蒼遺使團的事，陛下讓娘娘協理禮部操辦宮宴。
娘娘想著殿下在蒼遺住過，對那邊的禮儀規矩最熟悉，所以請殿下明日去一趟，一起商量商量。”
楚曜靈笑盈盈地應了：“你回去告訴德娘娘，本宮明日一定到。”
待林姑姑走了以後，阿鸞在門口看著她走遠，回過頭來說：“殿下，德妃娘娘現在好威風啊。趙皇后禁足了，宮宴的事也歸她管了。”
第二天一早，楚曜靈換了身衣裳就去了德妃宮裡。
德妃正在偏殿裡看禮部遞上來的宴席選單，旁邊坐著兩個禮部的官員，正在給她講解甚麼。
看見楚曜靈進來，德妃放下選單，笑著招手。
“太儀來了，過來坐。本宮正愁呢，禮部這些人說甚麼禮儀規矩，本宮聽得頭都大了。”
楚曜靈行了個禮，在德妃旁邊坐下。
兩個禮部官員站起來給她行禮，她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桌上的選單上。
“德妃娘娘看的這是宴席的選單？”
“可不是嘛。蒼遺傳的人吃得跟我們不一樣，禮部的人說要照顧他們的口味，但又不能全照著他們的來。本宮哪裡知道他們愛吃甚麼不愛吃甚麼，這不就請你來了。”
德妃的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和以前一樣，只是多了一絲高傲和針對。
“蒼遺的人愛吃羊肉，愛吃奶製品，不愛吃豬肉。”
楚曜靈拿起選單看了一眼，指著上面幾道菜說：“這幾道豬肉的菜可以撤了，換成羊肉。這道魚也可以留著，蒼遺那邊雖然不靠海，但赫連王室喜歡吃魚。”
德妃點了點頭，對那兩個禮部官員說：“聽見沒有？照太儀殿下說的改。”
兩個禮部官員連忙應了，拿著選單退了出去。
等偏殿裡只剩下德妃和楚曜靈兩個人。德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楚曜靈一眼，笑了一下。
“太儀，本宮聽說你在蒼遺的時候，和這次來的那位赫連珈公主關係不錯？”
楚曜靈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德妃娘娘訊息靈通。太儀在蒼遺的時候，赫連珈確實幫過太儀幾次。”
“那就好。”
德妃放下茶杯：“陛下讓你出面招待赫連珈公主，本宮還擔心你們不熟，現在放心了。”
楚曜靈挑眉道：“德娘娘心未免放得也太早了一些，心真大。”
聽見楚曜靈這麼說，德妃的臉瞬間垮下來了，她自然知道楚曜靈甚麼意思。
就像她今天把楚曜靈叫過來接待蒼遺使臣的事一樣，本質就是羞辱她。
誰都知道太儀公主有過一段不堪的過去，誰都知道當面太儀公主可是赫連岷最寵愛的小妾。
楚曜靈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踩一腳，德妃，敲打敲打她。
“太儀”，德妃臉上依舊帶著溫溫柔柔的笑意，臉卻在無形之中垮了許多：“有一句話叫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楚曜靈噗嗤一聲笑出來，整個大楚皇室她都恨不得掀翻了，她需要留誰的面子，和誰好相見啊？
楚曜靈起身瞥了一眼德妃，語氣依舊是天真活潑的，說話卻非常難聽：“是嘛？我向來喜歡一刀切，德娘娘要不要試試？”
德妃猛地抬頭看向楚曜靈，頭上的珠翠噼裡啪啦晃動了一下，跟德妃的心情似的，七上八下的。
從德妃那裡出來以後，楚曜靈走在迴廊上，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殿下，您今天心情不錯。”
“是嗎？”
“嗯，走路都比平時快。”
楚曜靈沒說話，嘴角卻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