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陽鬧了那一場之後,宮裡安靜了幾天。
如今趙皇后被禁足,瑞陽也被五花大綁在床上,嘴裡的布條換成了一套特製的口枷,是太醫院的人做的,箍在嘴上不會掉。
章決每天來一次,進去待一刻鐘出來,臉色依然難看,但甚麼也不說。
楚帝也不問,好像瑞陽的病已經不值得他開口了。
直到第五天,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蒼遺派使臣來了。
訊息是兵部遞上來的摺子。
蒼遺的新可汗派了一支使團來盛京,說是要重修兩國之好。
使團由蒼遺的禮部尚書帶隊,隨行的還有一位公主,赫連珈。
摺子遞到御書房的時候楚帝正在喝茶。
他放下茶碗,把那本摺子看了兩遍,臉上沒甚麼表情。
當年大楚打了敗仗,割了地,送了公主,簽了和約。
那和約簽了十年,今年正好到期。
蒼遺這時候派人來,說是修好實際上是來看風向的,看看大楚還像不像十年前那樣好欺負。
楚帝把摺子合上,扔在御案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祿德”
“奴才在。”
“去傳幾位閣老到御書房議事。”
“是。”
德公公快步出去了。楚帝坐在椅子上,拿起摺子又看了一遍,才放下。
幾位閣老來得很快。
首輔趙光遠走在最前面,七十多歲的人了,走路還帶風。
唐寒江則跟在後面,依舊死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
其他幾個閣老也陸續到了,進了御書房,齊刷刷站成一排等著楚帝開口。
楚帝把摺子遞給德公公,德公公捧著摺子送到趙光遠手裡。
趙光遠接過去看了一遍,眉頭皺了起來,又遞給唐寒江。唐寒江看完,面無表情地遞給了下一個人。
一圈看完,摺子回到了楚帝手裡。
“都說說吧。”
楚帝的聲音不大,但御書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趙光遠第一個開口:“陛下,蒼遺選在這個時候派使臣來,臣以為其心可議。十年和約到期,他們不來談續約,只說修好。修好是甚麼意思?是不想續約了,還是想重新談條件?臣以為,大楚不可掉以輕心。”
楚帝點了點頭,沒說話,看向唐寒江。
唐寒江拱了拱手:“臣同意趙大人的看法。蒼遺此次來訪,名為修好實則試探。但臣以為,大楚也不必過於緊張。
十年前大楚戰敗,十年後的大楚已經不是十年前的大楚了。
這些年邊關練兵從未間斷,糧草充足兵甲齊備。蒼遺若想再佔便宜,沒那麼容易。”
楚帝哼了一聲,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這話說得不錯,但他聽著還是不舒服。
甚麼十年前戰敗?這話當著他的面說,是在提醒他嗎?
楚帝沒有發作,因為唐寒江後面那句“十年後的大楚已經不是十年前的大楚了”讓他稍微順了順氣。
“其他人呢?”楚帝掃了一眼剩下的幾個閣老。
幾個閣老天一句地一句地說了些車軲轆話,有的說要以禮相待,有的說要展示國威,有的說要多派人手盯著使團,別讓他們到處亂跑。
楚帝聽了幾句就不耐煩了,擺了擺手。
“行了,都別說了。”
楚帝看著趙光遠:“接待使團的事,你來牽頭,讓禮部配合。宮宴的事就交給德妃去辦。皇后身體不適,這些日子不宜理事。”
趙光遠應了一聲,幾個閣老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敢提趙皇后為甚麼身體不適。瑞陽公主的事,宮裡宮外都傳遍了,但沒人敢在楚帝面前說。
“還有一件事。”楚帝的語氣忽然重了一些。
“這次蒼遺傳來的使團裡,有一個公主,叫赫連珈。朕聽說這個赫連珈,和太儀在蒼遺的時候有往來。到時候讓太儀出面招待著。”
唐寒江抬了抬眼皮,看了楚帝一眼,沒說話。
趙光遠點了點頭:“陛下考慮周全。太儀公主在蒼遺住了十年,對那邊的風土人情比我們任何人都熟悉。”
楚帝又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散了吧。”
幾個閣老魚貫退出御書房。
唐寒江走在最後面,出了門後腳步慢了下來。
趙光遠還在前面等他,見他出來了,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陛下讓太儀公主出面,你怎麼看?”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唐寒江說這話的時候面無表情。
趙光遠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走了。
唐寒江站在原地,看著趙光遠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慢慢往外走。
訊息傳到後宮比前朝快得多,德妃第一個知道了,因為楚帝的旨意直接送到了她宮裡。
說趙皇后身體不適,這次接待蒼遺使團的宮宴由德妃全權負責,禮部協助。
德妃正在永寧宮的偏殿裡繡花,聽見這訊息後放下針線,接過旨意看了看,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去請太儀公主,就說本宮有事和她商量。”德妃對身邊的宮女說。
宮女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德妃又叫住她:“等等。順道去禮部傳個話,讓負責宴席的官員明天一早來一趟,帶上選單和座次圖。”
“是。”等宮女出去後,德妃重新拿起針線,繼續繡那朵還沒繡完的牡丹。
她的手指很穩,一針一線不急不慢,好像剛才那道旨意不過是一件小事。
旁邊的李姑姑端了杯茶過來,放在桌上,輕聲說:“娘娘,這次宮宴是您入宮以來頭一回獨自主持這樣的大場面。皇后還在呢,陛下就把這事交給您了,可見陛下心裡是有您的。”
滿宮內外誰不知道楚帝最愛的人就是德妃?但十來年了,楚帝還是頭一次把宮宴交到她手上。
德妃沒抬頭,手裡也沒停著:“陛下心裡有誰沒誰,不是靠一次宮宴能看出來的。”
李姑姑聽出她語氣裡的冷淡,不敢再說了,繼續退到一邊站著。
德妃繡完最後幾針後放下繃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德妃她心裡清楚,這次宮宴是差事。
辦好了是應該的,辦不好就是她的錯。
趙皇后雖然禁足了,但趙家的勢力還在,朝中盯著她的人不少。她得把這事辦得漂漂亮亮的,不能讓任何人挑出毛病來。
至於太儀,那丫頭在蒼遺住了十年,對那邊的規矩比誰都熟。
叫她來幫忙,不是因為她多重要,而是因為她有用,自然也是因為能羞辱羞辱她。
德妃哼笑了一聲,起身朝著室內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