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遺使團進京的日子定在半個月後。
這陣子禮部的人忙得腳不沾地,驛館要收拾,宴席要準備,儀仗要排練,就連城牆根下的乞丐都被官兵趕到別處去了,說是怕外賓看了笑話。
楚曜靈每天去內閣上完課,就拐到德妃那裡坐一會兒。
說是幫忙,其實用不著她幫甚麼。
德妃手下不缺人,禮部那邊也有一套班子。
她去了就是坐著喝茶,偶爾提兩句蒼遺那邊的忌諱。
蒼遺人不吃豬肉,不愛吃甜,喝酒喜歡大碗喝,不喜歡小杯慢飲。
這些事禮部的人打聽過,但沒有她知道的細。
畢竟她在蒼遺住了十年,親眼見過親口吃過。
德妃把這些話一一記下,讓人去改選單。
改了三遍,德妃還是不滿意,把禮部負責宴席的官員叫來罵了一頓。
那官員四十多歲,被罵得滿臉通紅,出了永寧宮還在擦汗。
“太儀,你看看這個座次圖。”
德妃把一張紙推過來,語氣溫溫柔柔的,但那雙眼睛在楚曜靈臉上掃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蒼遺的使臣坐這邊,我們的人坐這邊。赫連珈公主的位置,本宮安排在你旁邊,你看行不行?”
楚曜靈低頭看了一眼,德妃把她的名字寫在赫連珈旁邊,另一邊是德妃自己。
三個人挨在一起,看起來客客氣氣的,但她心裡清楚,德妃把她放在赫連珈旁邊,不是照顧她,是純為了羞辱她。
但楚曜靈不在乎,赫連珈來了她就高興,坐哪兒都行。
“德妃娘娘安排得很妥當。”
楚曜靈抬起頭,笑盈盈地說:“太儀沒有意見。”
德妃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很是不屑。
德妃覺得她蠢,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楚曜靈不解釋,反正德妃怎麼看她是德妃的事,她不在乎。
德妃把座次圖收起來,又拿了一份選單過來。
“你再看看這個,冷盤改了,加了兩個羊肉的熱菜,點心換成鹹口的。還有沒有要改的?”
楚曜靈看了一遍,指著其中一道菜說:“這道奶皮子可以換成奶糕。蒼遺那邊的奶糕比奶皮子更常見,赫連珈小時候愛吃。”
德妃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看了楚曜靈一眼:“你倒是記得清楚。”
“在蒼遺住了十年,想不記得都難。”
楚曜靈說得輕飄飄的,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選單,沒有看德妃。
德妃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那就換吧。”
她轉頭對旁邊的李姑姑說:“去告訴御膳房,把奶皮子撤了,換成奶糕。”
李姑姑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偏殿裡安靜了一會兒,德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說:“太儀,本宮聽說你在蒼遺的時候,和赫連珈公主走得很近?”
楚曜靈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德妃娘娘訊息靈通。太儀在蒼遺的時候,赫連珈確實幫過太儀幾次。”
“幫過你幾次?”
德妃的聲音帶著一絲好奇:“幫了甚麼?”
“小事,不值一提。”
楚曜靈喝了一口茶,看著德妃:“德妃娘娘放心,太儀不會因為個人私交耽誤正事。接待赫連珈公主,太儀知道分寸。”
德妃有些好奇地看了楚曜靈一眼,隨後搖頭笑了笑:“本宮當然放心,你做事,本宮一向放心。”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主要是關於宮宴的安排。
德妃問一句,楚曜靈答一句,客客氣氣的,像兩個不熟的人在禮貌寒暄。
楚曜靈說了赫連珈的飲食習慣,說了蒼遺那邊的待客規矩,說了幾條不能在蒼遺人面前提的忌諱。
德妃一一記下,讓人去準備。
從德妃宮裡,楚曜靈走在迴廊上,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阿鸞跟在後面,小聲說:“殿下,德妃娘娘今天好像不太高興。”
“她不是不高興。”楚曜靈加快了腳步:“她是不放心。”
“不放心甚麼?”
“不放心本宮。”
楚曜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德妃宮裡的方向,屋頂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怕本宮和赫連珈走得太近,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做了甚麼不該做的事。”
阿鸞想不明白,赫連珈是蒼遺的公主,殿下跟她走得近有甚麼不行的?但她沒敢問。
回到瑤華殿,玉英已經在等著了。
“殿下,燕將軍遞了牌子,想進宮見您。”
楚曜靈進裡間換了身衣裳,出來說:“讓他來吧。”
燕拭光來得很快,他穿著一身銀白色的輕甲,頭髮束得高高的,腰懸長劍,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在門口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阿鸞捂著嘴偷笑,燕拭光瞪了她一眼,但耳尖紅了。
“殿下。”燕拭光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得像在戰場上喊衝鋒。
“小聲點。”
楚曜靈靠在椅背上,伸出小指撓了撓耳朵:“本宮的耳朵沒聾。”
燕拭光把聲音壓低了一些,但語氣還是急吼吼的。
“殿下,臣聽說蒼遺來人了,還有個公主,陛下讓殿下出面招待?”
“嗯。”
“那個公主在蒼遺的時候跟殿下認識?”
“認識。”
“關係怎麼樣?”
楚曜靈放下茶杯,看著燕拭光,嘴角彎了一下,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你問這麼細做甚麼?”
燕拭光噎了一下,撓了撓頭。
“臣就是替殿下把把關,萬一是壞人呢?”
“赫連珈不是壞人。”楚曜靈的語氣很篤定。“你不用把關。”
燕拭光還想說甚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坐在楚曜靈對面,手指在桌上畫著圈,畫了一會兒,忽然說:“殿下,臣有件事想跟您說。”
“說。”
“臣派人查了德妃這些天的動靜。”
燕拭光的聲音壓得很低。
“臣發現一件事。德妃娘娘的人私下見了幾個蒼遺使團的人。”
楚曜靈的手指頓了一下:“甚麼時候?”
“三天前,她的人在城東的一個茶館裡見了一個蒼遺的隨行官員,兩個人聊了大約半個時辰。
臣的人不敢靠太近,沒聽見說了甚麼。”
楚曜靈沉默了一會兒,德妃私下見蒼遺的人,這事可大可小。
也許是正常的禮節往來,也許是別的事。但她現在手裡沒有證據,不能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