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外面的流言紛紛,鋪天蓋地湧來,毫無例外全都在討論瑞陽發瘋,和當年蒼遺換公主一事。
今日瑞陽在太和殿丟人,被下朝的百官們撞破。
氣得楚帝在御書房裡坐了一個下午。
這會兒外面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似的。
但雨一直沒有下來,就那麼悶著,悶得人心裡頭發慌。
御書房裡沒有點燈,光線暗沉沉的,楚帝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德公公端著一碗參湯進來,放在案上,輕聲說:“陛下,喝口湯吧。您中午沒吃東西。”
楚帝坐在那裡沒有動,只是那雙一向幽深算計的眼眸動了動。
見楚帝不吭聲,德公公也不敢再說話,安靜地躬身退到門口站著。
他跟在楚帝身邊這麼多年,實在太瞭解這個主子的脾氣了。
每回楚帝生氣的時候不說話,也不罵人,就那麼坐著,讓你猜他在想甚麼。
猜對了沒事,猜錯了就完了。
過了很久,楚帝開口了:“祿德。”
德公公連忙道:“奴才在。”
“瑞陽的事,你怎麼看?”
德公公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
要是說瑞陽公主不好,陛下可能會不高興,畢竟明面兒上那是他最疼愛的公主。
說瑞陽公主好吧,陛下心裡可能會更不高興,因為瑞陽公主今天讓他丟了面子。
德公公斟酌了一下,選了一個最安全的說法。
“瑞陽公主身體不適,也控制不了情緒,陛下息怒。”
楚帝哼了一聲,沒有再問。
他端起參湯喝了一口,皺了下眉:“太涼了,拿回去熱熱。”
德公公連忙端起碗,快步出去了。
在門口還差點撞上一個小太監,他瞪了一眼,小太監嚇得連忙縮到牆根去了。
御書房裡又只剩下楚帝一個人,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在轉。
瑞陽今天在百官面前出醜,他這個做父皇的臉面往哪裡擱?
那些大臣們嘴上不說,心裡不知道怎麼笑話他。
一個公主都管不好,還管甚麼天下?這話要是傳出去了他的威嚴何在?
他最恨別人看他的笑話,誰敢看他的笑話,他就讓誰笑不出來。
瑞陽以前是他的心頭肉,至少表面上是的。
他寵她,慣她,要甚麼給甚麼,罵了人不罰她,打了人也不管她。為甚麼?
因為趙皇后需要一個寵愛的女兒來鞏固地位,他就給趙皇后一個寵愛的女兒。反正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又不費力氣。
再說了,寵一個公主比寵一個皇子安全多了。
公主不會威脅他的皇位,還能顯得他慈愛。
一舉兩得的事,他為甚麼不做?
但現在瑞陽沒用了,她瘋了,一個瘋了的公主,不能再替他扮演慈父的角色了。
不但不能,還成了他的累贅,成了別人看笑話的把柄。
想到這裡,楚帝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真實的厭惡,不是厭惡瑞陽的病,是厭惡她讓他丟了臉。
楚帝冷哼一聲,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硃筆,在一本摺子上批了幾個字。
批完了後放下筆,站起來走了兩步,然後又坐回去。
腦子裡亂糟糟的,甚麼都看不進去。
忽地,楚帝腦子裡忽然想到另一個人——太儀。
如今從方方面面來看,她都比瑞陽出彩太多,出彩到甚至能和他最愛的二皇子比肩。
有勇有謀,膽識過人。
就連楚帝都忍不住後悔,早知瑞陽這般沒用,當初就應該讓她去,把太儀留在自己身邊養著。
但想到自己的夜吠毒…楚帝眸色暗了暗。
不過那個丫頭今天出了風頭,當著百官的面制服了瑞陽,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但老實說,楚帝知道楚曜靈制服了瑞陽,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警覺。
這個丫頭太聰明瞭,聰明到讓他不舒服。她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這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在蒼遺那種地方,不練就活不到今天。
他也不喜歡太儀,從來沒有喜歡過。她的母妃也不討喜,一個宮女而已,楚帝早就不記得她長甚麼樣子了。
所以把太儀送去蒼遺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六歲的小姑娘送到那種地方去,他心疼嗎?不心疼。
一個沒用的女兒換大楚十年的和平,讓大楚有機會休養生息,他覺得非常划算?
但現在這個女兒有用了,她在昌北立了功,能幫他做事,能替他得罪人,能替他在朝堂上趟渾水。
她沒有母族撐腰,沒有皇子身份,翻不了天,這樣的人,用起來放心。
楚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太儀今天露了這一手,以後在朝中的威望會更高。
威望高了,就不容易控制了。
所以他得想辦法,既要用她,又要壓著她,不能讓她覺得自己了不起。
“德全。”楚帝又喊了一聲。
德公公端著熱好的參湯進來了,把碗放在案上,退到一邊。
“去傳太儀,讓她來見朕。”
“是。”
楚曜靈來得很快,她換了身衣裳,手背上包著紗布,看起來比平時安靜了些。
她跪下行禮,聲音乖巧:“兒臣給父皇請安。”
“起來坐。”
楚帝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臉上掛上了那個他練了幾十年的慈愛笑容。
“手怎麼了?”
“不礙事,被瑞陽姐姐抓了一下。”
楚曜靈刻意把手背往身後藏了藏。
“讓太醫看過沒有?”
“看過了。太醫說不礙事,過幾天就好了。”
見楚帝這麼關心自己,楚曜靈連忙擺出一副動容的神色來。
楚帝點了點頭,端起參湯喝了一口。
隨後楚帝滿眼欣賞地看著楚曜靈:“今天的事朕聽說了,你做得很好,要不是你瑞陽不知道要闖多大的禍。”
楚曜靈低下頭,聲音輕輕的:“兒臣只是路過順手而已。瑞陽姐姐病了,父皇也莫要怪她。”
“朕已經讓趙皇后把她徹底禁足了。瑞陽的事,讓她自己看著辦。你以後沒事不要過去,免得被瑞陽傷了。”
“兒臣聽父皇的。”
楚帝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唐寒江那邊,學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