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曜靈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去了內閣。
內閣在皇宮東側,一排灰磚瓦房,看著不起眼,卻是整個楚國權力最集中的地方。
門口站著兩個侍衛,看見楚曜靈來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攔。
“麻煩通報一聲,就說太儀公主奉陛下之命,來拜訪唐大人。”
楚曜靈笑盈盈地說,聲音不大但很有禮貌。
侍衛跑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就出來了,說唐大人有請。
“太儀殿下。”唐寒江拱手行禮,不卑不亢。
“唐大人不必多禮。”
楚曜靈回了個禮,笑得乖巧:“父皇讓本宮來跟唐大人學學,本宮甚麼都不懂,以後還請唐大人多指點。”
唐寒江看了她一眼,側身讓開:“殿下請進。”
楚曜靈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唐寒江回到自己的位置,兩人隔著一張堆滿紙張的桌子,面對面。
“殿下在昌北的事,下官聽說了。”
唐寒江開門見山道:“殿下能以監軍身份隨軍出征,還立了功,下官佩服。但朝政和打仗是兩回事。打仗靠膽識,朝政靠的是耐心和分寸。殿下準備好了嗎?”
楚曜靈沒想到唐寒江這麼直接。
楚曜靈和唐寒江對視一眼,在他眼中看到了讚許,點頭道:“學生的心,唐大人一直都是知曉的,不是嗎?”
唐寒江點了點頭,從桌上抽出一本摺子,推到她面前。
“這是兵部剛遞上來的摺子,關於南境軍需補給的事。殿下先看看,看完說說你的想法。”
楚曜靈接過摺子翻開看了起來,這封摺子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說的是南境駐軍缺糧缺衣,請求朝廷撥銀十萬兩,緊急採購。
理由寫了一大堆,甚麼邊境緊張,甚麼蠻族蠢蠢欲動,甚麼將士們凍餓難耐。她看完,把摺子合上,放在桌上。
“唐大人,這份摺子有問題。”楚曜靈說。
唐寒江挑了挑眉:“甚麼問題?”
“南境駐軍有三萬,十萬兩銀子採購糧草,夠三萬人吃半年。
但摺子裡只說要銀兩,沒說要從哪裡採購,沒說由誰負責,也沒說甚麼時候能送到。
這不是要糧草,這是要銀子。
至於銀子拿去幹甚麼,寫摺子的人沒說,但本宮猜,至少有一半會落進私人的口袋。”
唐寒江看著面前已經和月娘生得有八分相似的楚曜靈,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是滿意道:
“殿下看得準,這份摺子是南境將軍周虎寫的,周虎這個人,打仗還行,但貪。每年都要哭窮要銀子,要去的銀子至少有一半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陛下知道卻不想動他,因為南境離不開他。殿下如果是陛下,會怎麼辦?”
楚曜靈想了想,如果給,恐怕周虎貪得更多。
要是不給,南境軍心不穩。
“給他一半。”楚曜靈說:“給他五萬兩,告訴他朝廷也困難,讓他先頂著。同時派一個監軍去南境,盯著銀子的去向。周虎知道有人盯著,就不敢太過分。”
唐寒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殿下這個辦法,可行。但派誰去監軍?
去的人要夠硬,不能被周虎收買;要夠細,能看出貓膩,還要夠聰明,殿下有人選嗎?”
楚曜靈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是燕拭光。
但燕拭光是武將,派他去監軍,周虎會以為朝廷要動他,反而壞事。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本宮一時想不到。”
唐寒江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殿下,下官在朝中二十年,見過太多聰明人。聰明人容易犯一個毛病,覺得自己甚麼都能解決。
但朝政不是打仗,不是一個人能解決的。殿下需要人,需要自己的人。”
楚曜靈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楚曜靈聲音輕輕的:“所以,唐大人會一直願意幫本宮嗎?”
唐寒江轉過身看著楚曜靈,不動聲色頷首,眼裡帶著笑?
“殿下先把這份摺子帶回去,寫一份批閱意見,明天拿來給下官看。”
楚曜靈站起身來,把摺子收進袖子裡,行了個禮:“多謝唐大人。本宮明天再來。”
楚曜靈走出內閣,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琅華玉英在外面等著,看見她出來,連忙迎上來。
“殿下,怎麼樣?”
“楚曜靈往回走:“自然是一切都好。”
唐寒江本就是自己人,若他都不值得信任,恐怕已經沒有能信任的人了。
回到瑤華殿後,楚曜靈把摺子攤在桌上看了三遍。
她拿起筆蘸了墨,結果半天沒寫一個字來。
她知道唐寒江在考她。這份摺子不只是軍需的問題,背後還牽扯著南境的權力格局,牽扯著朝廷和地方的博弈,牽扯著楚帝對周虎的態度。
她剛回來不到一年,對這些人這些事瞭解得太少,寫出來的東西要麼太淺,要麼太偏。
楚曜靈有些頭疼地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突然覺得皇帝還真是不容易當,楚曜靈也不是沒讀書,無論是晦澀難讀的古籍還是孤本,她都能遊刃有餘地啃下來。
唯獨面對著這封摺子,楚曜靈倒是有些罕見的束手無策了。
心裡也是佩服這幫文臣,每天面對這些文縐縐傷腦筋的東西,腦子還能轉得那麼快,還真是厲害。
楚曜靈嘆口氣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後才在摺子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南境軍需,可撥銀五萬兩,另派欽差押送,以示朝廷重視。
一直寫到天黑,楚曜靈才勉強寫出一份像樣的批閱意見。
期間玉英進來了好幾次,楚曜靈連晚膳都沒來得及吃。
一直到夜深,楚曜靈才把摺子收好,放在桌案邊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
如今回到大楚快半年了,楚曜靈總覺得這一切都跟一場夢一樣。
她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回不了大楚,可她不僅回來了,還擁有了過去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楚曜靈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既然楚帝給了她這個機會,她就要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