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陽是在第七天醒過來的。
訊息是德公公來傳的,說瑞陽公主醒了,陛下很高興,讓各宮的人都去永寧宮看看。
楚曜靈換了身衣裳,見琅華和玉英還在忙著,便帶了阿鸞去了。
楚曜靈去的時候,宮門口熱鬧得像集市似的,各宮的人都來了,連帶剛解了禁足的四皇子也來了。
趙皇后守在瑞陽床邊,眼睛哭得像個桃子,看見楚曜靈進來,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瑞陽臉色慘白地半靠在床上,嘴唇沒有丁點血色,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像個骷髏架子。
她的目光呆滯,看人的時候直愣愣的,像不認識一樣。
楚曜靈走到床邊,看著瑞陽那張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瑞陽以前囂張跋扈嘴又欠,如今躺在這就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蔫了。
“瑞陽。”
楚曜靈輕聲叫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你終於醒了,妹妹擔心死了。”
瑞陽的目光慢慢移到她臉上,看了她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她的嗓子在中毒的時候喊啞了,現在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
趙皇后連忙湊過去:“瑞陽,你說甚麼?娘在這兒。”
瑞陽的眼睛還是盯著楚曜靈,嘴唇又動了動。
這一次楚曜靈看清楚了,她說的是“滾”。
楚曜靈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露出受傷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隨後低下頭,聲音輕輕的:“姐姐不想見太儀,太儀走就是了。
姐姐好好養病,太儀改日再來看你。”
說著楚曜靈轉身就走了,甚至眼眶也紅紅的,看起來委屈得要命。
阿鸞跟在後面,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
殿下這演技,不去唱戲可惜了。
出了宮,楚曜靈臉上的委屈一掃而空,她走在迴廊上,腦子裡在想一個問題。
“阿鸞。”她叫了一聲。
“殿下?”
“你去打聽一下,瑞陽醒了以後,有沒有說過甚麼奇怪的話,或者做過甚麼奇怪的事。”
阿鸞應了一聲,跑了。
楚曜靈沒有回瑤華殿,而是去了御花園。
她想一個人走走,把腦子裡的線頭理一理。
如今御花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池塘裡的荷花早就謝了,只剩下枯黃的葉子浮在水面上,幾隻蜻蜓停在枯葉上,一動不動。
楚曜靈站在池塘邊,看著水面上的倒影。她的臉在水裡晃來晃去,被風吹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碎開。
“妹妹一個人在這裡,也不怕掉下去?”
直到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楚曜靈這才轉過身。
四皇子正站在幾步之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陰惻惻地盯著楚曜靈。
他的禁足剛解,如今臉色不太好,眼下還帶著明顯的青黑,顯然這幾天都沒睡好。
“四皇兄。”
楚曜靈笑盈盈地說,“四皇兄的禁足解了?太儀還沒恭喜四皇兄呢。”
“恭喜?”
四皇子冷笑了一聲:“本宮有甚麼好恭喜的?被父皇禁足,丟臉丟到姥姥家了。倒是你,太儀,春風得意啊。
父皇竟然讓你去內閣跟唐大人學習,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四皇子咬牙切齒地看著楚曜靈,眼中的妒火恨不得把楚曜靈撕碎。
她一個沒了清白,又沒有母家可以依靠的公主,她憑甚麼?
“父皇抬愛,太儀受之有愧。”
楚曜靈低下頭,聲音乖巧得很:“太儀甚麼都不懂,去了也是給唐大人添亂。”
四皇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隨後冷笑一聲。
“太儀,你這個人本宮一直看不透。
你說你是好人吧,本宮覺得你不是你到底想幹甚麼?”
楚曜靈抬起頭看著四皇子,目光清澈:“四皇兄,太儀不想幹甚麼。太儀只想好好活著。”
四皇子的笑容這才收了起來,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你最好也得有本事。”
四皇子冷哼一聲,每次看到這個妹妹,他真的恨不得給她頭都擰下來。
楚曜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吹了會兒風,楚曜靈才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阿鸞從後面跑上來,氣喘吁吁的。
楚曜靈回到瑤華殿後,阿鸞立馬伸手關上門。
“殿下,奴婢打聽到了。”
阿鸞壓低聲音:“瑞陽公主醒了以後,一直在說胡話,嘴裡一直喊著不要,說甚麼不想死,不好吃。”
不想死?不好吃?
楚曜靈皺了皺眉,瑞陽這是在說胡話?
她怕甚麼?怕給她下毒的人?還是怕別的?
“還有一件事。”
阿鸞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瑞陽公主的胳膊上有好幾道傷口。不是新的,是舊的。奴婢聽那些宮女說,瑞陽公主以前就有自殘的習慣,只是被趙皇后瞞住了,沒人知道。”
楚曜靈瞬間察覺出了不對勁,瑞陽自殘?
楚帝那麼寵愛她,她又是趙皇后的獨女,她有甚麼好想不開的居然自殘?
這還是那個跋扈張揚不可一世的瑞陽?
楚曜靈想起瑞陽以前在宮宴上指著她的鼻子罵“兇星轉世”的樣子,只覺得割裂得很。
但楚曜靈想來想去,總覺得哪裡不對,總覺得哪裡漏了重要的一環。
瑞陽自幼就被備受帝后寵愛,別說是大楚了,瑞陽可是受寵到蒼遺都知道她是帝后的掌上明珠,不然當初也不會指名點姓讓她去蒼遺了。
可瑞陽竟會做出這種傷害自己的事情?
況且她嘴裡的“不想死”和“不好吃”又是甚麼意思?是誰要給瑞陽下毒被她發現了嗎?
楚曜靈頭疼地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腦袋裡一團亂麻,彷彿有一層厚厚的霧壓在她眼前,讓她怎麼也看不清前方的路。。
“知道了。”楚曜靈蹙眉道:“這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阿鸞連忙點了點頭,見楚曜靈這會兒沒空搭理她,阿鸞連忙躡手躡腳地偷溜了出去。
如今她練字練到看見筆墨就一個頭兩個大,甚至頭暈眼花地想吐出來。
對於阿鸞來說,讀書認字簡直比胸口碎大石還要難,偏偏她連休息的機會都沒有。
阿鸞嘆口氣,只覺得自己果然是天生的武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