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靈整了整衣襟,推門進了御書房。
御書房裡燃著龍涎香,味道濃得發膩,再混著墨汁和舊紙張的氣味,燻得人腦子發昏。
楚帝正伏在案前批摺子,硃筆在紙上刷刷地寫著,頭都沒抬。
陽光從雕花窗欞裡漏進來,照在他明黃色的龍袍上,金線繡的五爪金龍在光裡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眼睛疼。
聽見腳步聲,楚帝放下硃筆,抬起頭來,笑呵呵地對楚曜靈招招手:“太儀來了?過來坐。”
那笑容慈愛得像世間最好的父親,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
如果不是親眼見過他在朝堂上罵得戶部尚書當場暈厥,楚曜靈差點就信了。
楚曜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動作一絲不苟,連彎腰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楚曜靈在楚帝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宮裝,頭上簪了一支白玉蘭,耳朵上墜著兩顆米粒大的珍珠,看起來乖巧又可愛,像年畫上走下來的玉女。
“父皇,瑞陽姐姐的病好些了嗎?”
楚曜靈微微傾身,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好多了。”
楚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貢的君山銀針:“國師說再養些日子就能醒了。你不用掛心。”
“那就好。”
楚曜靈低下頭,聲音輕輕的:“兒臣這幾天一直擔心瑞陽姐姐,覺都睡不好。現在聽父皇這麼說,兒臣就放心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假得要死。
滿宮之中誰不知道她和瑞陽的關係差到了甚麼地步?
瑞陽罵她“兇星轉世”罵了這麼久,她表面上不還嘴,心裡恨不得撕爛瑞陽那張嘴。
但楚帝就樂得見她這麼演,她也樂得演給楚帝看。
父女倆心照不宣,像兩個戲臺上的角兒,你唱我和,演給滿天下的人看。
楚帝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你和瑞陽以前有些過節,朕知道。如今她現在病了你還能惦記著她,朕很欣慰。”
“兒臣和瑞陽姐姐是姐妹,哪裡有甚麼過節。”
楚曜靈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看起來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瑞陽姐姐以前說兒臣的那些話,兒臣從來沒有放在心上。她生病了,兒臣比誰都著急。”
她說著還抽了抽鼻子,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把一個受委屈卻依然大度的妹妹形象演得淋漓盡致。
楚帝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楚帝實在是滿意這個女兒夠聰明,知道甚麼時候該演甚麼戲。
楚帝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批了兩本才忽然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楚曜靈一眼。
“太儀,你在昌北的事,朕都聽說了。你做得很好。朕打算讓你多和寒江學學,你意下如何啊?”
聽見楚帝這麼問,楚曜靈的心跳漏了一拍。
楚帝讓她和唐寒江學學,那不就是讓她學著參政?
楚曜靈自然知道楚帝這是在試探她。
如果她表現出害怕或退縮,楚帝會覺得她不堪大用。
可如果她立馬答應,顯然更加會讓楚帝不滿意。
這是一個兩難的局,但楚曜靈不打算拒絕。
畢竟男人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如果這次拒絕了,下次讓這老東西開口還指不定要等到甚麼時候。
他今天心情好鬆了口,明天心情不好,就能把這句話當屁放了。
“兒臣聽父皇的安排。”
楚曜靈連忙挺直了身子,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兒臣甚麼都不懂,父皇讓兒臣做甚麼,兒臣就做甚麼。”
楚帝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重新低下頭批摺子。
從御書房出來後,楚曜靈走在迴廊上,腦子是從未有過的清醒。
秋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吹得她鬢角的碎髮微微飄動。
楚曜靈深吸了一口氣,把肺裡的龍涎香味道換成了桂花的香氣。
楚帝突然鬆口讓她多參與朝政,這可不是小事。
一個公主參與朝政,在楚國曆史上沒有先例。
楚帝這麼做,無疑是想把她當槍使,讓她去得罪人,讓她去趟渾水,讓她在前面衝鋒陷陣,他在後面坐收漁翁之利。
但楚曜靈不在乎,槍有槍的好處,握在別人手裡是兇器,握在自己手裡就是護身符。
“殿下。”
玉英從後面跟上來,腳步又快又輕,像一隻貓。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那邊來了訊息,國師住在宮外的玄都觀,每個月初一十五進宮講道。
平時裡雖然進宮次數也不少,但不會日日都來。但最近因為瑞陽公主的事,他天天都在宮裡。”
“玄都觀?”楚曜靈皺了皺眉,腳步慢了下來:“在甚麼地方?”
“在城東,離趙崇遠的別院不遠。”
玉英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風聲吞沒。
楚曜靈停下腳步,站在迴廊的柱子旁邊,手指在柱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城東?趙崇遠的別院,內務府的賬冊,盛京來客,這些地名和人名在她腦子裡串成了一條線。
章決住在城東,離趙崇遠的別院不遠。是巧合,還是有意?
“玉英,你再拜託唐大人去查一件事。”
楚曜靈轉過身看著玉英:“查查國師和趙皇后私底下有沒有往來,越詳細越好。”
玉英連忙應了一聲,轉身跑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長廊盡頭。
回到瑤華殿後,楚曜靈換了身衣裳,把那身粉色的宮裝脫下來扔給宮女,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
她坐在窗前喝茶,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完全靜不下來。
腦子裡全是章決那張長得跟老鼠一樣的臉,尖下巴,小眼睛,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上翹,笑起來像偷了雞的黃鼠狼。
如今她越想越覺得此人可疑。
一個雲遊四方的道人,憑甚麼得到楚帝的信任?
一個沒有師承,沒有來歷的人,憑甚麼在宮裡住了十幾年?
一個不懂醫術的人,憑甚麼能解太醫院都解不了的毒?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甚麼道人。
但楚曜靈需要更多的證據。
沒有證據,她甚麼都不能做。
章決是楚帝的人,動章決就是動楚帝。
她現在的實力還不夠,根基不穩羽翼未豐。
在宮裡她又沒有自己的勢力網,在朝中她只有一個燕拭光和唐寒江可用。
她需要時間。
楚曜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皺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