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拭光在城南查了三天,沒找到盛京來客的蹤跡,倒是挖出了另一條線。
線頭是從一個老仵作嘴裡扯出來的——那老仵作喝了酒,跟人吹噓自己當年驗過多少屍體,說著說著就提到了內務府那個姓孫的太監。
他說那太監死的時候,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但上報的是急症,沒人敢查,屍體當天就燒了。
燕拭光的人把這話帶回來,他順著往下挖,挖到了李成。
內務府那個告老還鄉的李成,根本沒回老家。他半路上被人截了,連人帶車消失在官道上。
押車的車伕跑回來報信,說遇上了山賊,李大人被擄走了。
車伕說得有鼻子有眼,連山賊的人數、口音都描述得清清楚楚。但燕拭光查了沿途的官府記錄,那一段路近半年沒有山賊出沒。
他又查了車伕的底細,發現那人半個月前在賭坊贏了一大筆錢,來源不明。
“要麼是李成自己跑了,要麼是有人滅口。”
燕拭光在楚曜靈的偏殿裡說,手裡轉著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注意。
“臣傾向後者。趙崇遠跑了,姓孫的太監死了,李成失蹤,三個經手人,一個都不剩。乾淨得不像話。”
楚曜靈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老槐樹上,樹葉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掃地的太監堆成一堆,準備燒掉。
“越乾淨,越說明背後的人不想讓我們查下去。”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乾淨本身,就是線索。”
“殿下的意思是……”燕拭光往前探了探身。
“能把三個人處理得這麼幹淨,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楚曜靈坐直了身子,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燕拭光臉上,銳利得像刀。
“趙崇遠跑的時候,有人給他通風報信。姓孫的太監死的時候,太醫院的記錄被人動了手腳。李成失蹤,連屍體都找不到。你想想,在盛京地面上,誰有這麼大的能耐?”
燕拭光想了想,臉色沉了下來。能在盛京一手遮天的,除了楚帝,就只有德妃——或者二皇子。
但德妃和二皇子沒必要殺自己的人滅口,趙崇遠是德妃的親弟弟,殺他就是斷自己的胳膊。
就算趙崇遠真的犯了事,德妃應該做的是保他,不是殺他。
“不是德妃。”
楚曜靈替他說出了答案,“也不是二皇子。德妃不會動他。有人在借我們的手,逼德妃和二皇子露出破綻。等我們把火燒到德妃身上,那個人再出來收拾殘局。”
燕拭光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明白楚曜靈的意思——
他們一直在追查內務府的銀子流向,追來追去,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德妃和二皇子。但如果這是有人故意設計的呢?
如果那些銀子根本就不是德妃和二皇子挪用的,而是有人借了內務府的名頭,把銀子送到了別的地方,然後再把髒水潑到德妃身上?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想借刀殺人?”
“不是想,是已經在做了。”
楚曜靈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把豎在那裡的刀。
“從昌北匪寇截殺朝廷命官開始,到伏擊我們的剿匪大軍,再到內務府的銀子流向南境和東邊,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後推。
這個人不是德妃,不是二皇子,甚至不是趙崇遠。趙崇遠只是一顆棋子,用完了就扔。”
“那這個人是誰?”
楚曜靈沒有回答。她推開窗戶,秋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沙沙作響,幾頁紙被吹到了地上,她沒彎腰去撿。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甚麼都看不真切。遠處的宮牆在灰暗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像一條蟄伏的巨蛇。
“盛京來客。”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沒,“找到他,就找到了答案。”
燕拭光沉默了片刻。
盛京來客,這個人在昌北出現過,在清風茶館的賬冊上出現過,在孫老闆的口供裡出現過,但就是找不到他。
他像一條泥鰍,滑不留手,每次快要抓住的時候就溜走了。
“殿下,臣有一個辦法,也許能把盛京來客引出來。”燕拭光忽然說。
“說。”
“用吳明遠。”
燕拭光往前探了探身,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吳明遠是趙崇遠的師爺,知道內務府私賬的全部細節。如果放風出去,說吳明遠在我們手裡,而且願意作證,盛京來客一定會來殺他滅口。我們布好網,等他來。”
楚曜靈轉過身,看著燕拭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裡面映著她的影子。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你學壞了。”
“臣跟殿下學的。”
楚曜靈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冰裂開的聲音,清脆卻冷。
“行。就按你說的辦。但吳明遠不能出事,他死了,我們手裡就沒人證了。”
“臣明白。臣會安排人在燕府守著,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燕拭光走後,偏殿裡安靜下來。楚曜靈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她站了很久,久到阿鸞從外面探進頭來,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殿下,您沒事吧?”
楚曜靈沒理她,轉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澀,她皺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阿鸞。”她忽然開口。
“在!”
“你去御膳房要一隻活雞。”
阿鸞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殿下要吃雞?”
“不吃。有用。”楚曜靈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阿鸞雖然滿腦子問號,但還是跑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太監們正在準備晚膳,聽見公主要一隻活雞,面面相覷,但還是抓了一隻最肥的蘆花雞,用繩子綁了腳,交給阿鸞。
蘆花雞胖墩墩的,翅膀撲騰得厲害,阿鸞一手抓翅膀一手抓腳,好不容易才拎回來,身上沾了好幾根雞毛。
“殿下,雞來了。”阿鸞氣喘吁吁地把雞舉起來,雞在她手裡掙扎,爪子亂蹬,差點踢到她的臉。
楚曜靈看了一眼那隻雞,抽出新配的那把短刀。
刀是新打的,刀刃還沒開過,但她用手指試了試,夠鋒利。她走到院子裡,阿鸞抱著雞跟在後面,不明白殿下要幹甚麼。
楚曜靈接過雞,一手抓住雞脖子,一手拿刀,在雞脖子上劃了一下。動作乾脆利落,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雞血噴出來,濺在阿鸞手裡捧著的白色絹布上,紅得刺眼。阿鸞嚇得後退了一步,手抖了一下,絹布差點掉在地上。雞在她手裡掙扎了幾下,翅膀撲騰了兩下,不動了。
院子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
阿鸞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不怕血,但沒想到殿下會親自動手。她以為殿下會讓御膳房的太監殺好了再拿來。
“怕甚麼?”楚曜靈把沾了血的短刀在清水裡洗了洗,擦乾淨,插回鞘裡。她的手上沾了幾滴血,在指縫間,像畫上去的硃砂。
“明天你出宮去找燕拭光,把這絹布給他。告訴他,計劃照舊。”
阿鸞看著那塊沾滿雞血的絹布,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她把絹布疊好,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貼身放著。
她不明白殿下為甚麼要用雞血,但她不敢問。殿下做事,從來不需要解釋。
楚曜靈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了。
阿鸞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拎著那隻死雞,愣了好一會兒,才去找御膳房的人把雞燉了。雞是好的,不能浪費。
天黑之前,阿鸞把那碗雞湯端到了楚曜靈面前。楚曜靈喝了一口,放下碗,嘴角彎了一下。
“味道不錯。”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