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楚曜靈安分得像一隻貓。
她每天去給楚帝請安,回來教阿鸞認字,偶爾去御花園走走,和宮女太監們說說笑笑。
誰見了都覺得太儀公主心情不錯,剿匪立功回來,陛下寵愛,日子過得舒坦。
但暗地裡,她讓燕拭光做了一件事,把內務府近五年的銀錢出入,全部查了一遍。
不是查賬冊,賬冊已經在她手裡了,是查人。
誰經手的,誰批准的,誰簽字畫押的,一個個查。
燕拭光動用了燕家在盛京的人脈。
他爹是鎮北大將軍,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佈。
雖然燕家不摻和朝堂鬥爭,但打聽點訊息還是辦得到的。
三天後,燕拭光遞了牌子進宮。
楚曜靈在偏殿見他,阿鸞在門口望風。
“殿下,查到了。”
燕拭光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內務府近五年的大額銀子支出,有七成是趙崇遠一個人經手的。其中有三成,流向了昌北方向。但除了昌北,還有兩個地方也有大額銀子支出——南境和東邊。”
“南境?東邊?”
楚曜靈皺了皺眉:“南境是蠻族的地盤,東邊是沿海。內務府的銀子,為甚麼要流到那些地方?”
“臣也想知道。”
燕拭光指著紙上的幾個名字:“經手這些銀子的人,除了趙崇遠,還有三個人。一個是內務府的庫房主管,姓王,叫王德茂;一個是趙崇遠的副手,姓李,叫李成;還有一個是宮裡的太監,姓孫,專門管採買的。”
“這三個現在在哪裡?”
“王德茂還在內務府當差,李成三個月前告老還鄉了,回了老家。那個姓孫的太監——”燕拭光頓了一下,“死了。”
楚曜靈的眼睛眯了起來:“怎麼死的?”
“說是病死的。”燕拭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臣查了太醫院的記錄,根本沒有給他看過病的記載。
他是突然死的,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沒了。內務府報的是急症,連屍體都沒驗,當天就燒了。”
“滅口。”楚曜靈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趙崇遠跑了,姓孫的死了,李成告老還鄉——這三個經手人,一個跑,一個死,一個躲。乾乾淨淨。”
“殿下,臣覺得不對勁。”
燕拭光往前探了探身,“如果這些銀子真的是德妃和二皇子挪用的,他們為甚麼要往南境和東邊送?拉攏朝臣,在盛京就夠了。送到南境和東邊,那是給誰的?”
楚曜靈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她也想到了。
南境是蠻族的地盤,朝廷和蠻族這些年一直不太平,邊境摩擦不斷。
東邊是沿海,倭寇猖獗,朝廷在那裡駐了重兵。
如果銀子是送到南境和東邊的,那接收銀子的人,不一定是朝臣,可能是——
“燕拭光。”楚曜靈忽然開口:“你說,有沒有可能,這些銀子是送給蠻族和倭寇的?”
燕拭光的瞳孔驟然一縮。
如果內務府的銀子流到了蠻族和倭寇手裡,那就不是貪汙了,是通敵叛國。
“殿下,這個罪名太大了。”
燕拭光的聲音有些發緊:“德妃和二皇子不會蠢到這種地步。”
“不是他們。”
楚曜靈挑眉:“但如果有人借內務府的名義,把銀子送到蠻族和倭寇手裡,嫁禍給德妃和二皇子呢?”
燕拭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殿下覺得是誰?”
楚曜靈沒有回答。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本宮不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本宮會查出來的。”
燕拭光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公主,一個人扛著這麼多東西,沒有人可以商量,沒有人可以依靠。
“殿下。”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後,聲音很低:“不管是誰,臣都在您這邊。”
楚曜靈沒有回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燕拭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燕拭光。”她忽然說。
“臣在。”
“你知道本宮為甚麼信你嗎?”
“不知道。”
“因為你傻。”
楚曜靈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傻到本宮說甚麼你都信,傻到本宮讓你做甚麼你都做。這世上,傻子最可靠。”
燕拭光苦笑了一下:“臣不傻。”
“不傻?”楚曜靈歪了歪頭,“不傻為甚麼幫本宮?本宮能給你甚麼?”
燕拭光張了張嘴,想說“臣不要殿下給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說了也是白說,楚曜靈不會信。
“臣就是覺得,殿下不該一個人扛。”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楚曜靈看了他一眼,轉過身,繼續看窗外灰濛濛的天。
“行了,你該走了。”她說,“再待下去,該有人起疑了。”
燕拭光行了個禮,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楚曜靈在身後說了一句。
“刀用著順手就好。”
燕拭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沒敢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
阿鸞從外面探進頭來,看著燕拭光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窗前的楚曜靈,小聲說了一句:“殿下,將軍的耳朵又紅了。”
“你看錯了。”楚曜靈頭也沒回。
阿鸞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但她心裡知道,自己沒看錯。
楚曜靈站在窗前,手指輕輕叩著窗欞。南境,東邊,蠻族,倭寇。
這些線索串在一起,指向了一個她不敢想的方向。
但最令楚曜靈意外的,還是二皇子。
他一直都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溫柔模樣示人,回宮這麼久,她也沒見二皇子同誰起過爭執,不僅如此,在楚召刁難自己時他還會袒護自己。
楚曜靈皺了皺眉,她總覺得,今日二皇子的態度實在太怪了一些。
比起終於露出真面目的德妃,二皇子反而不像在興致問罪,甚至看起來也沒有責怪她。
“殿下”,阿鸞端著一盞熱牛乳放在楚曜靈手邊:“先喝點兒東西吧,其他的先放一放。”
自打阿鸞被楚曜靈帶回宮裡以後,她身上鄉野的氣息就逐漸被沖淡,如今面板白了些,個頭高了些,反而有了幾分閨閣小姐的派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