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遠被關在燕府的訊息,楚曜靈沒讓任何人知道。
對外只說燕拭光抓了個昌北匪寇的餘孽,關在府裡審問。
沒人懷疑,也沒人在乎,剿匪剛結束,抓幾個漏網之魚再正常不過。
楚曜靈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這些東西丟擲去。
但時機不是等來的,是造出來的。
結果這天傍晚,德妃就派人來請楚曜靈去永寧宮赴宴。
說是小宴,但只有德妃二皇子和幾個宗室女眷。楚曜靈換了身衣裳,帶了阿鸞,去了。
德妃宮裡燈火通明,德妃穿了一身石榴紅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笑得溫婉得體。
二皇子楚曜瑞坐在她下首,一身月白色錦袍,面如冠玉,正和旁邊的宗室女說話,聲音溫和,引得那女子掩嘴輕笑。
看見楚曜靈進來,德妃笑著招手:“太儀來了,過來坐。”
楚曜靈行了個禮,在德妃旁邊坐下。阿鸞站在她身後,眼觀鼻鼻觀心,像一根木樁。
“太儀最近在忙甚麼?”
德妃給她斟了杯酒,語氣隨意得像在跟女兒聊天。
“沒甚麼忙的。”楚曜靈接過酒杯,笑盈盈地說:“看看書,教教阿鸞認字。閒得很。”
“你這孩子,就是太閒了。”
德妃拍了拍她的手,仍舊溫婉:“本宮聽陛下說,你近日很忙,太儀,再累也要注意身體。”
楚曜靈歪了歪頭:“曉得了,娘娘。”
德妃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但沒再追問。
旁邊的宮女又給兩人斟滿了酒,德妃端起酒杯和楚曜靈碰了一下,仰起頭一飲而盡。
楚曜靈也跟著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水從喉嚨一路燒下去,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宴席上,二皇子楚曜瑞端著酒杯走過來,在楚曜靈對面坐下。
他喝了幾杯酒,臉上泛著淡淡的紅,看起來比平時親切了些。
“太儀妹妹,保重身體。”
二皇子意味不明地說道,他聲音不大,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楚曜靈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楚曜瑞那雙溫和的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是試探還是質問。
“多謝二皇兄,本宮身體很好。”楚曜靈看了看二皇子,又看了看德妃,覺得很是好笑。
二皇子笑了一下,突然開門見山道:“內務府的事,本宮多少知道一些。
趙崇遠跑了,賬冊丟了,這些事瞞不住人。太儀妹妹,本宮勸你一句,趙崇遠的事,到此為止。”
楚曜靈看著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心裡冷笑了一聲。到此為止?
這人挪了內務府的銀子,養了昌北的匪寇,害死了那麼多朝廷將士,你一句“到此為止”就想翻篇?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反而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委屈:“二皇兄,太儀沒有查內務府的事。太儀只是好奇,昌北的匪寇為甚麼知道我們的行軍路線。太儀死了那麼多將士,心裡難受。”
二皇子嘆了口氣:“本宮知道你心裡難受。但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趙崇遠跑了,朝廷會派人去抓。你一個公主,別摻和這些事。”
二皇子說完便緊緊盯著楚曜靈。
楚曜靈這才點了點頭,乖巧地說:“太儀明白了,多謝二皇兄提醒。”
二皇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端著酒杯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甚麼,最終還是沒說,轉身回到了德妃身邊。
楚曜靈坐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緊了酒杯。
德妃知道了,二皇子也知道了。
是誰把訊息傳出去的?燕拭光不會說,阿鸞不會說,吳明遠被關在燕府,更不可能說。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有人在盯著她,盯著她的每一步。
宴席散了之後,楚曜靈沒有直接回寢宮,而是去了御花園。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她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御花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池塘裡的荷花早就謝了,只剩下枯黃的葉子浮在水面上,在月光下顯得蕭索。
阿鸞跟在後面,小聲說:“殿下,德妃娘娘和二殿下好像都不想讓您查下去。”
“他們當然不想。”
楚曜靈停下腳步,站在池塘邊,看著水面上碎掉的月亮:“因為查下去,查到的是他們。”
月亮在水裡晃來晃去,被風揉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碎開。
楚曜靈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蒼遺的月亮。那裡的月亮比盛京的大,比盛京的亮,但照在身上是冷的,冷到骨頭裡。
“那殿下還要查嗎?”阿鸞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查。”楚曜靈轉過身,看著阿鸞,嘴角彎了一下:“但不在明面上查了。從今天起,你出宮去找燕拭光,告訴他,所有查到的線索,不要寫在紙上,不要留在宮裡。讓他記住,爛在腦子裡。”
阿鸞點了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她現在認字還認不全,但記性很好,殿下說的話,她一個字都不會忘。
“殿下,那個吳明遠怎麼辦?”阿鸞又問。
“留著。”楚曜靈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但照不透宮牆。
“他是本宮手裡最大的一張牌。不到最後,不會打出去。”
她轉過身,往回走。阿鸞小跑著跟上去,踩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輕輕的,像貓。兩人穿過長廊,走過月亮門,回到了自己的寢宮。
宮女們迎上來,要給她更衣洗漱,她擺了擺手,讓她們退下。
楚曜靈一個人坐在窗前,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間忽隱忽現。她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短刀——那把舊的已經給了燕拭光,這把新的還沒開過刃。
她抽出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映出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倒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獸。
“德妃,二皇子。”她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你們到底是在怕甚麼?”
但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風停了,桂花也不香了,整個皇宮陷入一片死寂。
楚曜靈把刀插回鞘裡,放在枕邊,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