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冊到手後,楚曜靈挑燈夜讀了整整三日,終於出手了。
但她苦於讓誰去坐這叫插手,畢竟她在後宮,確實算得上孤立無援。
玉英見楚曜靈愁眉苦臉地坐在那裡,她笑著給楚曜靈倒了一杯茶,溫聲開口:“殿下可是覺得無人可用?”
楚曜靈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又把阿鸞喚過來給自己捏胳膊:“是啊,對了,你想個法子去知會一聲唐大人,就說本宮……”
“內務府小管事,姓劉。”
楚曜靈話還沒說完,玉英立馬就道。
在她詫異的目光裡,玉英點點頭:“唐大人已經查好了,殿下。內務府那個姓劉的小管事,可為您所用。”
楚曜靈盯著玉英的眼睛慢慢瞪大,最後更是驚喜地笑出聲來:“好呀玉英,你可真是我的心肝兒,果然你最懂我。”
說著,她向外揮揮手:“去吧,讓燕將軍閒暇時走一趟。”
自打昌北剿匪立功以後,楚帝終於對燕拭光放下了心房,允許他回到盛京的軍隊裡操練,不用再日日候在御前了。
內務府的那個小管事,姓劉,今年四十來歲,在內務府已經幹了二十年,專門管銀錢出入。
而這個人有個最大的毛病:好賭。
如今欠了一屁股債,正愁沒地方弄錢。
燕拭光在城西的一個賭坊裡找到了他。
劉管事輸光了身上最後一個銅板,正蹲在門口抽旱菸,臉色灰敗的像霜打的茄子。
“劉管事。”
燕拭光在他面前蹲下來,笑眯眯地看著他。
劉管事抬起頭,認出了燕拭光,臉色一變,煙桿差點掉了:“燕……燕將軍?您怎麼在這兒?”
“找你聊聊天唄,”燕拭光伸手把他拉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找個地方坐坐?”
劉管事不敢拒絕,跟著燕拭光進了旁邊的一個茶館。
燕拭光要了個雅間,又點了一壺好茶,關上門,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推到劉管事面前。
一百兩。
劉管事的眼睛直了,嚥了口唾沫,聲音發乾:“燕將軍,您這是……”
“問你幾個問題。”
燕拭光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茶杯:“答得好,這一百兩是你的。答得不好——”
他笑了一下,沒往下說。
劉管事的額頭滲出了汗珠子,點了點頭。
“趙崇遠在內務府的時候,經手的銀子,有哪些是不走賬的?”
劉管事的臉白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眼珠子亂轉,像在權衡利弊。
燕拭光也不急,好久慢悠悠地喝茶,等了他半盞茶的功夫。
“有……有。”
劉管事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每年都有幾筆大額銀子,不走公賬,走的是私賬。趙大人親自經手,不經過旁人。小的只負責記賬,記在另一本賬冊上。”
“那本賬冊呢?”
“趙大人帶走了。”劉管事擦了擦汗:
“他走之前,把賬冊從庫裡取走了。小的不知道他放在哪裡。”
燕拭光眯了眯眼睛。
趙崇遠帶走了私賬,但公賬上還留著痕跡,就是楚曜靈手裡的那些。
私賬是詳細的,公賬是含糊的,兩相對照,才能看出問題。
現在私賬被趙崇遠帶走了,光有公賬,只能知道銀子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還有誰知道這些事?”燕拭光問。
劉管事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還有一個人。趙大人的師爺,姓吳,叫吳明遠。
他一直幫趙大人打理這些私賬,趙大人走的時候,他也沒了蹤影。小的聽說……聽說他還在盛京,躲在甚麼地方。”
燕拭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賭坊裡有人見過他。”
劉管事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在城南的一個小客棧裡住過幾天,後來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燕拭光把銀票推過去,站起身來:“如果你再見到他,或者知道他在哪裡,派人到燕府送個信。賞銀加倍。”
劉管事連連點頭,把銀票塞進袖子裡,連茶都沒喝,匆匆走了。
燕拭光站在茶館門口,看著劉管事消失在巷子裡,轉身回了宮。
楚曜靈聽完他的彙報,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默了片刻。
“吳明遠。”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找到他。他手裡一定有趙崇遠私賬的副本,或者至少知道那些銀子的去向。”
“臣已經讓人去城南找了。”
燕拭光說:“但盛京這麼大,找一個人不容易。”
“不用你找。”楚曜靈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讓劉管事去找。他是內務府的人,認識吳明遠,知道他長甚麼樣。
而且他有動力,一百兩銀子已經到手了,想拿更多,就得賣力。”
燕拭光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件事:“殿下,趙崇遠跑了,內務府現在誰在主事?”
“暫時由副手代理。”
楚曜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趙皇后經向父皇推薦了新人選。如果不出意外,接任的人會是趙皇后真正的自己人。”
“那賬冊的事……”
“賬冊的事不急。”
楚曜靈放下茶杯:“趙崇遠跑了,但賬冊在我們手裡。他跑得再遠,也不敢輕舉妄動。他知道賬冊丟了,一定在等機會。我們比他更急,但他不知道。”
燕拭光看著楚曜靈那雙平靜的眼睛,心裡暗暗佩服。
“殿下,還有一件事。”燕拭光壓低聲音:“盛京來客,臣查到了一點線索。”
楚曜靈的目光銳利起來:“說。”
“臣趁著公務時暗中查了宮中侍衛的檔案,發現三年前有一個姓魏的侍衛被趕出了宮,罪名是偷竊。
但臣覺得不對勁偷東西被趕出去,不至於連名字都從檔案上抹掉。臣託人查了刑部的記錄,根本沒有這個人被處罰的記錄。”
“名字呢?”
“魏甚麼不知道,檔案上只有一個‘魏’字,名字被塗掉了。”
燕拭光頓了頓:“但臣找到了當年和他一起當值的侍衛,那人說,這個姓魏的,走路有點瘸。右腿,受過傷。”
楚曜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孫老闆說過,盛京來客個子不高,走路有點瘸。對上了。
“他叫甚麼名字?”楚曜靈問。
“那侍衛說不記得了,只記得大家都叫他‘魏瘸子’。”
燕拭光苦笑:“殿下,這條線索太細了,要查下去,得花時間。”
“花時間不怕。”楚曜靈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怕的是沒時間。你繼續查,但不要打草驚蛇。這個人只要還活著,他跑不掉的。”
燕拭光應了一聲,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殿下,那把短刀,臣用著很順手。”
楚曜靈沒說話。
燕拭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拉開門走了。
阿鸞從外間探出頭來,看著燕拭光的背影,小聲說:“殿下,將軍又跑了。”
“他跑他的。”
楚曜靈轉過身,嘴角彎了一下:“你過來,本宮教你認字。”
阿鸞苦著臉走過去。
她不怕打架,不怕捱餓,就怕認字。那些字在紙上像螞蟻爬,怎麼看都記不住。
但殿下說了,不認字就不能幫她辦事。
阿鸞咬著牙,坐在桌前,拿起筆,手抖得像篩糠。
楚曜靈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歪歪扭扭地寫下一個“內”字,皺了皺眉:“這是‘內’字?本宮看像條蛇。”
阿鸞委屈巴巴地抬起頭:“殿下,奴婢盡力了。”
“再寫。”楚曜靈把紙抽走,換了一張新的,“寫不好不許吃飯。”
阿鸞咬著筆桿,心想:還不如去打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