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鸞也毫不客氣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得狼吞虎嚥,像是怕有人跟她搶。
楚曜靈看著她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自己卻沒怎麼動筷子。
燕拭光坐在對面,看著楚曜靈,忍不住說:“殿下,您也吃點。這幾天您都沒怎麼吃東西。”
“本宮不餓。”楚曜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燕拭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吃完飯,楚曜靈說想在鎮上走走。
燕拭光只好陪著,讓莊亦山先帶阿鸞回營地。
小鎮的街道很窄,兩旁是低矮的木屋,偶爾有幾盞燈籠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影影綽綽的。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得人直打哆嗦。
楚曜靈裹著斗篷走在前面,燕拭光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
“燕拭光。”楚曜靈忽然開口。
“臣在。”
“你父親在雁門關鎮守,你哥哥在朝中做官,你自己又是少年將軍,年紀輕輕就立下赫赫戰功。”
楚曜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人嗎?”
燕拭光愣了一下,想了想:“臣確實比很多人都幸運。”
“那你有沒有想過,那些不幸運的人,他們該怎麼辦?”
燕拭光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臣在雁門關外打仗的時候,見過很多不幸運的人。
有的被敵軍搶了糧食,有的被殺了全家,有的流離失所,無家可歸。臣能做的,就是打勝仗,讓他們少受些苦。”
楚曜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月光下,她的臉白得像瓷,那雙眼睛裡映著淡淡的月光,看起來格外清澈。
“你說得對。”她說:“能做的,就是讓他們少受些苦。”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燕拭光跟在她身後,總覺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樣,但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
兩人在小鎮的街道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才回到營地。
楚曜靈回到自己的帳子,阿鸞已經睡著了,縮在毯子裡,像一隻小蝦米。
楚曜靈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阿鸞。”她輕聲叫了一聲。
阿鸞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殿下?”
“本宮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想不想學武?”
阿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睡意瞬間全無:“想!”
“會很苦。”
楚曜靈的聲音很認真:“比你在家裡吃的苦還要苦。你受得了嗎?”
“受得了!”阿鸞坐起來,聲音堅定得像在發誓:“殿下,我不怕苦。只要能變強,甚麼苦我都不怕!”
楚曜靈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好。”她說?:“等到了盛京,本宮給你請個師父,教你武功。”
阿鸞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抱著楚曜靈的胳膊,使勁地蹭了蹭:“殿下,您真好!”
楚曜靈拍了拍她的頭,沒有說話。
真好?她心裡苦笑了一聲。
她從來就不是甚麼好人。
她救阿鸞,確實有幾分是因為想起了自己的過去,但更多的,是因為她看到了阿鸞身上的價值。
天生神力,這樣的人若是好好培養,將來必是一把鋒利的刀。
而她現在,最缺的就是刀。
-
入夜後,營地裡一片寂靜。
楚曜靈睡不著,披著斗篷走出帳子。月亮很圓,掛在天空像一個銀白色的盤子,月光灑在地上,把營帳和樹木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營地的邊緣點著幾堆篝火,巡邏計程車兵每隔一盞茶的功夫就會從她面前走過一次。
她站在帳子門口,抬頭看著月亮,不知道在想甚麼。
“殿下還沒睡?”燕拭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楚曜靈轉過頭,看見燕拭光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身上還穿著白天那身勁裝,看樣子也是沒睡。
“睡不著。”她說。
“臣煮了碗薑湯,殿下喝點暖暖身子。”燕拭光把碗遞過去,眼睛亮亮地,一臉期待地看著楚曜靈。
楚曜靈本來不想喝,她很討厭姜的味道。
拒絕的話都說出口。可觸及到燕拭光那亮晶晶的眼神,她又鬼使神差地把話吞了進去,隨後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薑湯很辣,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驅散了秋夜的寒氣。
“燕拭光。”楚曜靈捧著碗,亮堂的溫度隔著碗傳來,讓楚曜靈冰涼的手都暖和了一些。
“臣在。”
“你覺得盛京來客的事,查到這裡,還能往下查嗎?”
燕拭光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查不查得下去,不在臣,在殿下。”
楚曜靈轉過頭,看著他:“甚麼意思?”
“如果殿下想查,臣就繼續查。如果殿下覺得時機不到,臣就暫時收手。”
燕拭光的目光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平時那個吊兒郎當的少年將軍:“臣只聽殿下的。”
只聽她的?
楚曜靈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倒是會說話。”
“臣說的是實話。”
燕拭光的聲音低了下去,鼓起勇氣道:“殿下救了臣的命,臣這條命就是殿下的。殿下讓臣做甚麼,臣就做甚麼。”
楚曜靈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繼續喝薑湯。
薑湯的熱氣升上來,模糊了她的眉眼,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碗薑湯喝完,她把碗遞還給燕拭光:“再去盛一碗。”
燕拭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殿下等著,臣這就去。”
他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楚曜靈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大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燕拭光端了第二碗薑湯回來的時候,楚曜靈正靠在帳子門口的木柱上,閉著眼睛。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殿下,薑湯。”燕拭光輕聲說。
楚曜靈睜開眼睛,接過碗,卻沒有喝。
她捧著碗,目光落在碗裡的薑湯上,像是在看甚麼有意思的東西。
“燕拭光,你今年多大了?”她忽然問。
“十八。”燕拭光答。
“十八。”楚曜靈重複了一遍。
燕拭光點了點頭,不知道她為甚麼忽然問這個。
楚曜靈話頭一轉,忽然道:“本宮被送去蒼遺得時候,以為這輩子就要老死在蒼遺了。沒想到父皇一道聖旨,本宮就回來了。”
雖說是十年,可萬一蒼遺不放人呢?可萬一她熬不過十年,就死在蒼遺了呢?
在蒼遺的那段日子,對楚曜靈實在太煎熬。
“蒼遺那個地方,冬天冷得要命,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楚曜靈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本宮剛到那裡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哭,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再也哭不出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但燕拭光聽出了平靜下面的東西,那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之後才會有的,對痛苦的麻木。
也難怪在宮裡面對四皇子和瑞陽刁難,她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畢竟和蒼遺的苦難比起來,這些又算得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