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馬車上，楚曜靈讓親兵打了一盆水來，親自幫阿鸞把臉上的泥和淚擦乾淨。
阿鸞的五官漸漸露了出來。
算不上多漂亮，但勝在乾淨利落，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
她的面板被曬得黝黑，臉頰上有兩道被風吹出來的紅痕，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的樣子。
但最讓楚曜靈在意的，是她的手。
那雙粗糙的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骨節粗大，和她瘦小的身材完全不成比例。
楚曜靈握住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問了一句：“你力氣很大？”
阿鸞還有些緊張，聽見這話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嗯。”
“多大？”
阿鸞想了想，指了指馬車外面：“剛才按著我的那兩個男人，加起來少說也有三百斤。我一使勁，就把他們推開了。”
楚曜靈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百斤，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瘦成這樣，居然能把兩個成年男人推開。
這不是普通的力氣大，這是天生神力。
“你從小就這樣？”楚曜靈問。
阿鸞又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去：“我爹……我爹說我是怪物，村裡人也說我是怪物。沒人願意跟我玩，他們都怕我。”
楚曜靈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不是怪物。”楚曜靈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你是天賦異稟。”
阿鸞抬起頭，眼睛裡滿是困惑：“天賦……異稟？”
“就是天生的本事。”
楚曜靈鬆開她的手，靠回車壁上，目光落在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上：“力氣大不是壞事，關鍵看怎麼用。用好了，能救人；用不好，才傷人。”
阿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殿下，您為甚麼要救我？”
楚曜靈轉過頭，看著阿鸞那張稚嫩的臉，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因為本宮小時候，也被人像貨物一樣送來送去。沒有人問本宮願不願意，沒有人關心本宮害不害怕。”
楚曜靈本只是隨口一說，阿鸞卻像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似的，眼睛一亮：“太儀公主…殿下，您就是那位去蒼遺的太儀公主？”
楚曜靈挑眉，回望著阿鸞。
如今她得了權勢，身上少女的嬌憨逐漸被上位者的氣息取代，如果細看，就能看出她已經有了楚帝的影子。
“怎麼，你聽過本宮的事兒？”
阿鸞點點頭，看向楚曜靈的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是呀，聽過！阿鸞一直想知道太儀殿下那樣勇敢聰慧的姑娘，到底是甚麼模樣，如今終於見到了。”
阿鸞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不似作假。
在第一次聽見太儀公主的事兒時，周圍的人都在唾棄：為了楚國犧牲又如何？一個女子最重要的便是貞潔，貞潔都沒了，還有甚麼可說的？
可阿鸞卻不認同，甚至她還同那些人大吵了一架。
太儀殿下明明智勇雙全，那些凡夫俗子卻只能看見那些骯髒的東西，讓阿鸞覺得噁心。
所以後來和村裡的小孩兒打架玩兒，她都真心實意地加重了力氣。
“那殿下……”阿鸞又繼續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恨他們嗎？”
“恨？”
楚曜靈歪了歪頭，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以前恨。現在不恨了。”
“為甚麼？”
“因為恨沒有用。”
楚曜靈伸手摸了摸阿鸞的頭髮，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有用的是讓自己變得強大。強大了，就沒有人能把你當貨物了。”
阿鸞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了甚麼。
“殿下，我想跟著您。”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認真：“我想變得強大。我不想再被人欺負了。”
楚曜靈笑著看向她，圍繞在她周身的戾氣都少了許多。
“好。”她說：“從今天起，你跟著本宮。本宮教你讀書識字，教你武功本事。總有一天，你會變得比任何人都強。”
阿鸞使勁地點了點頭，一個沒忍住，眼淚又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馬車繼續前行著，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
楚曜靈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假寐，手指卻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盤算甚麼。
阿鸞縮在馬車角落裡，偷偷地看著她。
雖然她不知道這位公主殿下到底是甚麼樣的人，她對她的瞭解也很片面，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從今天起，她不用被賣給那個五十多歲的劉員外了。
從今天起，她有了一個新的開始。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處驛站停下來歇腳。
燕拭光安排好了崗哨和巡邏，便來找楚曜靈。
他掀開馬車簾子，看見阿鸞正縮在角落裡啃乾糧，楚曜靈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
“殿下，這個小姑娘……”
燕拭光看了阿鸞一眼：“您打算怎麼安排？”
“帶回盛京。”楚曜光頭也沒抬，“琅華和玉英缺個作伴兒的，讓她跟著。”
燕拭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對楚曜靈的決定向來不多問，因為他知道，她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有她的道理。
阿鸞抬起頭，看了一眼燕拭光，又飛快地低下頭去，看起來有些緊張。
燕拭光注意到了，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很怕我？”
阿鸞把臉埋在乾糧裡，悶聲悶氣地說：“沒……沒有。”
楚曜靈放下書，看了燕拭光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行了，別逗她了。你去安排一下，給她找一套乾淨的衣服，再找個大夫看看她身上有沒有傷。”
“臣這就去。”燕拭光轉身走了。
阿鸞從乾糧後面探出腦袋，看著燕拭光的背影，小聲問了一句：“殿下，那位將軍是誰呀？”
“燕拭光。”
楚曜靈重新拿起書，“鎮北大將軍之子，新科狀元的弟弟，這次剿匪的主將。”
阿鸞“哦”了一聲，又低下頭去繼續啃乾糧。
楚曜靈餘光瞥見她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燕拭光雖然平時裡吊兒郎當不正經，但有時候，那身盔甲一穿，還挺唬人。
夜裡，楚曜靈把阿鸞安排在自己隔壁的房間。
她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那個小姑娘的力氣，確實不一般。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把兩個成年男人推開，這不是練出來的，是天生自帶的。
這樣的人如果好好培養，將來必成大器。
楚曜靈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她救人，倒不是因為善良，畢竟善良這種東西，在皇城裡活不過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