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燕拭光派出去的人手秘密搜尋“盛京來客”的時候,一道聖旨從皇城中傳了過來。
——楚帝讓他們回去。
看著那道明黃色的聖旨,楚曜靈嗤笑一聲。
他們才剛動手,皇城裡的那位就按捺不住了?
但楚曜靈到底也沒說甚麼。
大軍在昌北休整了三日,便拔營回京。
三千精兵折損了四百多人,傷者數百,但打了大勝仗,士氣依然高昂。
繳獲的武器糧草裝了三十多輛大車,浩浩蕩蕩地跟在隊伍後面,綿延數里。
燕拭光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
秋風吹得旌旗獵獵作響,陽光照在他的銀白色輕甲上,整個人英氣逼人。
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隊伍中間的那輛馬車楚曜靈坐在裡面,車窗的簾子垂著,看不見裡面的情形。
莊亦山跟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忍不住小聲嘀咕:“將軍,您這回頭率,比巡邏還勤快。”
“保護殿下的安危本就是本將的職責。”燕拭光面不改色,耳尖卻紅了一瞬。
“本~將~的~職~責~”
莊亦山在旁邊陰陽怪氣道。
馬車裡,楚曜靈半靠在車壁上,手裡拿著那塊從曹虎身上搜出來的銅牌,翻來覆去地看著,結果還是沒看出甚麼名堂。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楚曜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夢見自己又回到了蒼遺,大漠的風沙,咆哮的猛獸,還有那個把她推進萬蛇窟,差點讓她被巨蟒硬生生絞死的赫連岷。
她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停車。”
楚曜靈掀開簾子,對外面的親兵道。
見隊伍停了下來,燕拭光策馬跑過來,低頭看著她:“殿下,怎麼了?”
“沒事。”
楚曜靈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本宮出來透透氣。”
她翻身下了馬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腳。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夢裡的寒意。
楚曜靈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邊的田野,目光忽然頓住了。
官道旁邊是一片稀疏的農田,莊稼已經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埂和幾垛枯黃的稻草。
田埂盡頭有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上長滿了枯草,看起來破敗不堪。
土坯房前面的空地上圍著一群人,隱隱約約傳來哭喊聲和罵聲。
楚曜靈皺了皺眉,對燕拭光說:“過去看看。”
燕拭光點了點頭,帶著幾個親兵跟在她身後,朝那片土坯房走去。
走近了,哭喊聲越來越清晰。
少女的尖叫,咒罵,全都混合在哭聲裡不斷傳來。
“我不去!我不去!你們打死我也不去!”
楚曜靈皺了皺眉,身旁的兩位親兵立馬撥開人群,給她掃出一條道來。
就見一個瘦瘦小小的少女被兩個男人按著胳膊,拼命地掙扎著。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亂糟糟地散著,臉上全是淚水和泥土,看不清長相。
少女的身子單薄得像一根柴火棍,可掙扎起來的力氣卻大得驚人,只見她猛地一甩胳膊,竟然把左邊那個按著她的男人推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旁邊站著一對中年夫婦,男人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短褂,佝僂著腰,臉上全是一副窩囊樣。
女人則扯著嗓子在罵:“你個死丫頭!人家劉員外肯出二十兩銀子納你,那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你還鬧!你還鬧!你想讓我們全家都餓死嗎?”
“就是!”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媒婆附和道:“劉員外家裡良田百畝,你嫁過去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這兒啃窩頭強一萬倍!別不知好歹!”
“那你怎麼不去?!”
少女一邊掙扎一邊破口大罵:“他五十多歲了,都能當我爹了!你們把我賣給他,不就是拿我換錢嗎?你們還要不要臉了?”
“你——”女人氣得臉都白了,抬手就要打她。
那小姑娘還沒來得及躲開,就硬生生捱了那一巴掌。
她愣了一下,隨即像瘋了一樣掙扎起來,一口咬在按著她右臂的那個男人的手上。
那男人慘叫一聲,鬆開了手。
少女趁機掙脫了另一個人的鉗制,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幾步,擋在身前,像一隻炸了毛的小野貓。
“你們誰也別想把我賣去那種地方!”
她的眼睛通紅,聲嘶力竭地咆哮著,看起來就像窮途末路的困獸:“我寧可去死!”
楚曜靈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這一幕,心裡轟一聲升起一團火。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過往。
那時候她比這個少女還小,被楚帝一道聖旨送到了蒼遺,像一件物品一樣被丟來丟去。
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沒有人關心她害不害怕。她就像一塊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這個小丫頭的眼神,她實在太熟悉了。
楚曜靈本來就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這會兒她卻莫名開口:“住手。”
楚曜靈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人群安靜了一瞬,紛紛轉過頭來,就見一個穿著騎裝的年輕少女站在後面,身後跟著幾個帶刀計程車兵,圍觀的人群頓時嚇得往兩邊散開。
那對中年夫婦也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楚曜靈,不知道這個看起來氣度不凡的姑娘是甚麼來頭。
楚曜靈走到小丫頭面前,低頭看著她。
小丫頭仰起臉,瞥見眼前這個穿著騎裝的大姐姐是愣了一瞬,面上劃過一絲驚豔。
“你叫甚麼名字?”楚曜靈問。
小丫頭愣了一下,對上楚曜靈那不怒自威的氣度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一個字:“阿……阿鸞。”
“阿鸞。”
楚曜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想不想離開這裡?”
阿鸞的眼睛猛地睜大,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你能帶我走?”
“能。”
楚曜靈伸出手,掌心朝上,聲音很輕卻很有力:“只要你願意。”
“殿下…這不妥……”
莊亦山和燕拭光就在不遠處看著,見楚曜靈突然要帶一個來路不明的姑娘走,莊亦山下意識就想阻攔,就被燕拭光伸手擋了下來。
阿鸞看著那隻白皙修長的手,又看了看楚曜靈的臉,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和陌生人走,可她知道,就算被歹人拐了殺了,都好過去伺候那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
阿鸞拼命地點了點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把手伸了過去:“姐姐!!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來世我當牛做馬結草銜環都會報答您的!”
說著,阿鸞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不曾想,楚曜靈緊緊握住她的手,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阿鸞的手很粗糙,滿是凍瘡留下的疤痕,和她自己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是甚麼人?”
那個中年女人反應過來,臉色難看得像吞了一隻蒼蠅:“憑甚麼管我們家的事?”
“憑甚麼?”
燕拭光站在楚曜靈身後,嗤笑一聲,從腰間掏出一塊令牌晃了晃:“就憑這位是當朝太儀公主殿下,你說憑甚麼?”
女人的臉刷地白了,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天天天……天嘞,公主???
男人也跟著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草民……草民不知公主殿下駕臨,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楚曜靈沒有看他們,目光落在阿鸞身上,聲音淡淡的:“這個孩子,本宮帶走了。二十兩銀子,本宮替她出。”
燕拭光立馬從莊亦山胸口的錢袋子裡摸出了二十兩銀子扔了過去,銀錠落在泥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從今往後,她和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楚曜靈也懶得再看這對夫婦,拉著阿鸞的手,轉身走了。
阿鸞踉踉蹌蹌地跟著她,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衝著那對跪在地上的夫婦喊了一聲:“你們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