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靈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天色,
“要下雨了。”
她輕聲說了一句,然後轉過身,目光落在燕拭光臉上:“燕小將軍,你覺得內務府的事,趙皇后知不知道?”
燕拭光猶豫了一下,他知道這個問題很敏感,答得不好就是妄議宮闈。
但楚曜靈在等他的回答,他不能不答。
“趙皇后雖然同內務府總管一個姓,但卻並不是一家人,可關心又頗為親近,要說完全不知道……不太可能。”
他斟酌著用詞:“但皇后娘娘久居深宮,未必知道趙崇遠在外面做了甚麼。”
“那瑞陽呢?”
“瑞陽公主……”燕拭光又猶豫了一下:“瑞陽公主雖然天資聰穎,但畢竟年輕,又沒有像其他皇子那樣學習過朝政。未必知道內務府的人在做甚麼。再說了,她只是一位公主,又與皇位無緣,應該不會做這種自毀長城的事。”
公主與皇位無緣麼?
楚曜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你倒是會替他們說話。”
“臣不是替他們說話。”
燕拭光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臣只是覺得,事情沒有查清楚之前,不能隨便冤枉人。萬一冤枉了好人,真正的幕後黑手反而逍遙法外了。”
“本宮沒有冤枉人。”
楚曜靈收起笑容,走到桌前,手指輕輕敲著那張昌北地圖:“本宮只是在想,這些人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勾結匪寇、截殺朝廷命官、伏擊朝廷大軍,到底是為了甚麼?”
“為了阻止剿匪?”燕拭光試探著說。
“阻止剿匪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楚曜靈抬起頭,目光直視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帳子裡亮得驚人:“昌北匪患鬧得越兇,百姓的日子越苦,朝廷的威信越低。這對誰有好處?父皇需要這樣的好處嗎?文武百官需要嗎?”
是啊,楚帝需要嗎?百官需要嗎?
楚帝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名聲,他在百姓裡的聲望,他做夢都想在百年以後,在歲月史書裡留下千古一帝的美名,他怎麼可能需要?
文武百官,武將保家衛國,哪怕文臣鬥得再不可開交,又怎麼敢做出這事?就算敢,會留下這麼淺顯的馬腳?
哪怕如今所有證據全部指向趙皇后,黑衣人也這麼說,但楚曜靈卻覺得這件事和趙皇后關係不大,甚至沒有關係。
趙皇后出身於鐘鳴鼎食之家,趙家出過三位大儒兩位皇后,她又需要嗎?
燕拭光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個問題。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內鬼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讓剿匪失敗,讓朝廷丟臉。
可現在聽楚曜靈這麼一說,他才意識到,事情遠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對敵人有好處。”他慢慢地說。
“誰是敵人?”
燕拭光張了張嘴,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他的腦海裡閃過幾張面孔,一時間覺得頭皮發麻,但他不敢想,也不敢說。
楚曜靈也沒有追問,只是轉過身去,繼續看著外面的天。
外面的風更大了,風暴肆意地捲起地上的沙塵,打得帳子噼啪作響。
“殿下。”燕拭光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那個跑掉的盛京來客,臣有一個想法。”
“說。”
“他跑不了多遠。昌北就這麼大,往北是蠻族的地盤,他不會去送死。往南是回盛京的路,但他現在身份暴露,不敢走官道。往東是山區,沒有路。他只能往西。”
“往西?”
“蒼梧山。”
燕拭光的聲音沉了下來,手指在地圖上的蒼梧山位置點了點:“他對蒼梧山的地形比我們熟,往山裡一鑽,很難找到。而且蒼梧山山高林密,藏一個人太容易了。”
楚曜靈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派人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手裡一定還有更多的證據,不能讓他跑了。”
“是。”燕拭光轉身要走。
“燕拭光。”楚曜靈又叫住了他。
“臣在。”
“內務府的事,從現在開始,你知我知,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
楚曜靈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燕拭光的耳朵裡:“包括你父親,包括你哥哥。誰都不能說。”
燕拭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這件事牽扯太深,一旦走漏風聲,打草驚蛇,不但查不出真相,反而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內務府背後的人能調動十二個訓練有素的侍衛來昌北殺人滅口,就說明他根本不在乎鬧出多大的動靜。
一個不在乎鬧出動靜的人,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而趙崇元,說他沒本事,他又是內務府總管。
說他有本事,他也不過是一個內務府總管,到底誰是他的靠山?
“臣明白。”燕拭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走出帳子的時候,天上終於落下了雨點。
豆大的雨滴砸在臉上,涼颼颼的。他站在雨裡,回頭看了一眼楚曜靈的帳子,心裡沉甸甸的。
而第一個黑衣人還被掛在樹上,噼裡啪啦的雨點落下來,砸得他跟一隻落湯雞一樣,整個人狼狽不堪。
莊亦山就蹲在不遠處的帳子門口,一邊嗑瓜子兒一邊衝著他大聲嚷嚷,聲音穿透了雨幕道:“不是,我說兄弟你到底圖啥啊?你背後的人到底給了你多少錢啊要你這麼賣命?”
“哎喲,這雨大的,你瞧瞧。都說朝廷裡的那些文臣都不把咱們武將的命當命,一句話咱就得去送死。
怎麼到了你們這兒,你們好歹也算是暗衛了吧?怎麼混得還不如咱們這些武將啊?”
那黑衣人被淋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如今身上又帶著傷,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嘴硬。
他費力地睜開眼,盯著莊亦山,露出一個自以為狠辣的笑容:“你管呢?你敢不敢把我放下來,咱們比劃比劃?你看我取不取你狗命?”
莊亦山覺得好笑,噗嗤一聲笑出來。
他把手中吃剩的瓜子兒往兜裡一踹,拍了拍手,坦蕩地搖頭:“不敢。你爛命一條,我可不是。”
那黑衣人沒想到莊亦山居然這麼爽快地承認了,一下又想起領頭的對他們燕家軍的評價:全軍上下一個德行——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