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靈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酒，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身旁的人聊天，弄得那人受寵若驚。
沒想到堂堂公主，居然沒有一點兒架子。
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重新梳過，看起來又恢復了那個天真爛漫的公主模樣。
“殿下，下官敬您一杯。”
周文彬端著酒杯走過來，滿臉堆笑：“殿下真是巾幗不讓鬚眉，親自上陣殺敵，實在是女中豪傑！”
楚曜靈舉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笑盈盈地說：“周縣令過獎了。本宮不過是跟著去看看熱鬧，真正打仗的是燕將軍和將士們。”
燕拭光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嘴裡還嚼著肘子，含混不清地說：“殿下太謙虛了，要不是殿下帶人從後山摸進去，正面打得再猛也白搭。”
周文彬連連點頭：“是是是，殿下和將軍都是大功臣！”
楚曜靈笑了笑，沒有再接話。她的目光在宴席上掃了一圈，忽然問：“周縣令，你們郡守大人的病好些了嗎？”
周文彬愣了一下，連忙答道：“回殿下，郡守大人的病還是老樣子。下官已經請了名醫來看，說是需要長期調養。”
“本宮明日去看看他。”
楚曜靈放下酒杯，語氣隨意：“畢竟是朝廷命官，病成這樣，本宮不去探望，說不過去。”
周文彬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殿下仁厚，下官替郡守大人謝殿下恩典。”
燕拭光注意到周文彬臉色的變化，心裡暗暗記下了，不過他沒吭聲，低頭繼續咬了一口肘子。
宴席散了之後，燕拭光送楚曜靈回住處。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人直打哆嗦。
楚曜靈裹著斗篷走在前面，燕拭光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
“殿下。”燕拭光忽然開口。
“嗯？”
“你明天真的要去郡守府？”
“去。”楚曜靈頭也沒回，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順便看看，那個劉師爺有沒有回來。”
“臣陪你去。”
“不用了。”
楚曜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月光下，她的臉白得像瓷：“你明天帶人去清風茶館，把那個孫老闆帶回來。我要親自審。”
“那個孫老闆已經被臣關在營地裡了。”
“還有其他人呢？茶館裡有沒有別的線索？”
燕拭光想了想：“臣再去搜一遍。”
“去吧。”楚曜靈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小心點，別打草驚蛇。”
“蛇已經驚了。”
燕拭光苦笑著抹了一把臉，看起來十分頭疼：“劉師爺跑了，宮裡來的那個人也在暗處盯著我們。殿下，你真的不擔心嗎？”
楚曜靈沒有回答。她走到住處門口，推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燕拭光，你知道蛇甚麼時候最危險嗎？”
燕拭光搖了搖頭。
“不是它咬你的時候。”
楚曜靈笑了一下：“是它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其實已經被捏住了七寸的時候。”
說完，楚曜靈轉身關上了門。
燕拭光站在門外，愣了好一會兒，反覆回味著這句話，好半天才轉身離開。
第二天，燕拭光就帶人把清風茶館翻了個底朝天。
在茶館的地窖裡，他們找到了一個暗室。
暗室裡有一張桌子和一盞油燈，牆上還掛著一張昌北的地圖，上面用紅筆畫滿了標記——官道，軍營，糧倉，銀庫，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桌上放著一本賬冊，記錄著近半年來匪寇和茶館之間的往來。
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甚麼時候送了甚麼訊息，收了多少錢，交給了誰。
燕拭光翻著賬冊，越看越心驚。
賬冊上寫著，三個月前，匪寇截殺朝廷命官的行動，就是透過茶館傳遞的訊息。
訊息的來源寫著“盛京來客”四個字，沒有名字，沒有身份。
“盛京來客”一共傳遞了十二次訊息，每一次都準確無誤。
最近的一次，就是告訴他們朝廷大軍要走東線支路，讓他們設伏。
燕拭光看得心驚肉跳，連忙把賬冊收好，又讓人把茶館裡所有能搬的東西都搬回了營地。
下午，楚曜靈就在營帳裡審問了孫老闆。
孫老闆被綁在椅子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他看見楚曜靈走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見孫老闆這幅鵪鶉的模樣，楚曜靈沒忍住笑了一聲。
“孫老闆。”
楚曜靈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態十分放鬆，看起來就跟來玩兒似的：“本宮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答，答完了本宮就放你走。”
孫老闆哆嗦著點了點頭。
“盛京來客是誰？”
“我……我不知道。”
孫老闆的聲音發顫：“我真的不知道。他每次來都戴著斗笠，看不清臉。我只知道他個子不高，走路有點瘸。”
“他多久來一次？”
“半……半個月一次。”
“最近一次是甚麼時候？”
“十……十天前。”
十天前。
那時候他們還在路上，還沒有遇到伏擊。
楚曜靈點了點頭，繼續問：“劉師爺和你們是甚麼關係？”
孫老闆猶豫了一下，他心虛地抬眸看向楚曜靈，卻在接觸到她眼神的瞬間哆嗦了一下。
孫老闆打了個寒顫，連忙說：“劉師爺是……是我們的中間人。盛京來客的訊息先送到他那裡，他再轉給我們。”
“劉師爺現在在哪裡？”
“小的真的不知道！”
孫老闆都快哭出來了，生怕面前的這個太儀公主不信自己：“他三天前上山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我聽說……聽說他在山上被殺了。”
“被誰殺了？”
“不知道！可能是大當家的，也可能是……也可能是盛京來客。”
楚曜靈站起身來，走到孫老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的影子投在孫老闆身上，把他整個人籠罩在黑暗中。
“最後一個問題。”
楚曜靈的聲音很輕，像在哄孩子：“盛京來客，和宮裡的人是甚麼關係？”
孫老闆的眼睛猛地睜大，不可置信地看著楚曜靈。
公主怎麼會知道這些？！
但很快，孫老闆就反應過來了，事到如今，估計清風茶館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