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寨被拿下之後,剩下的匪寇群龍無首,很快就潰散了。
燕拭光從正面攻上來,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三千精兵勢如破竹,殺進山寨,匪寇們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有的負隅頑抗被當場格殺。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結束了。
天亮的時候,山寨裡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
燕拭光渾身是血地在山寨裡找楚曜靈,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大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塊布,在擦短刀上的血。
她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臉上也沾著血,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明亮。
“殿下!”燕拭光衝過去,蹲下來上下打量她:“您受傷了?哪裡受傷了?”
“沒事。”楚曜靈抬起頭,衝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卻依然明媚:“曹虎踹了我一腳,可能斷了一根肋骨,不礙事。”
“斷了一根肋骨還不礙事?!”
燕拭光的聲音都變了調,伸手要去扶她,又不敢碰,急得團團轉:“軍醫!軍醫呢?!”
“行了行了,別叫了。”
楚曜靈拉住他的袖子,力氣不大,卻讓燕拭光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戰況怎麼樣?”
燕拭光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捷。匪寇死傷八百餘人,俘虜一千二百餘人,其餘逃散。繳獲武器糧草無數。”
“百姓呢?被擄上山的百姓找到了嗎?”
“找到了。關在山寨後面的地窖裡,一共三十多人,都還活著。孟獵戶的女兒也在裡面。”
楚曜靈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
那個笑容不像之前那樣病態,而是溫暖的,明亮的,像是冬日的陽光,看得燕拭光心跳都漏了一拍。
“好。”她撐著牆站起來,把短刀收回鞘中:“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清點戰利品。明天一早,班師回昌北。”
“殿下,你的傷——”
“我說了不礙事。”楚曜靈看了他一眼,語氣忽然軟了下來:“不過燕小將軍,謝謝你。”
燕拭光愣了一下,耳尖又紅了。
“臣……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不是因為你打了勝仗。”
楚曜靈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是因為你及時來了,你很可靠。”
楚曜靈說完就轉身走了,留下燕拭光一個人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蒼梧山上,照亮了滿地的血跡和刀痕。
也照亮了那個渾身是血,但是身姿挺拔意氣風發的少女。
楚曜靈走在山路上,任由晨風吹乾臉上的血跡。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藍,雲很白,是個好天氣。
三日後,大軍班師回昌北縣城。
三千精兵折損了四百多人,傷者無數,但士氣高昂。
打了一場大勝仗,繳獲了無數戰利品,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楚曜靈的傷比她說的要重。
曹虎那一腳踹斷了她兩根肋骨,不是一根。軍醫給她包紮的時候,她一聲沒吭,咬著一塊木頭,硬是忍了下來。
燕拭光站在帳子外面,手心全是汗。
“將軍,你要不要進去看看?”莊亦山在旁邊小聲問。
“不好進去。”燕拭光猶豫道。
直到帳簾掀開,軍醫走了出來,擦了擦額頭的汗:“將軍,殿下的傷已經處理好了。需要靜養,至少一個月不能騎馬。”
燕拭光掀簾進去,看見楚曜靈半靠在榻上,臉色蒼白,嘴唇上還有咬破的血痕,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
“殿下。”燕拭光在榻邊蹲下,聲音有些啞:“您疼不疼?”
“不疼。”楚曜靈說,然後皺了一下眉,又實話實說:“……有一點點。”
燕拭光忍不住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她:“這是臣在雁門關外用的傷藥,比軍醫的好使。殿下留著用。”
楚曜靈接過瓷瓶,看了看,收進袖子裡:“謝謝。”
“殿下跟臣說過多少次謝謝了?”燕拭光撓了撓頭:“臣都不好意思了。”
楚曜靈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虛弱,卻很真誠。
“燕拭光,回盛京之後,你想做甚麼?”她忽然問。
“回盛京?”燕拭光想了想:“大概……繼續當差吧。殿下呢?”
“我啊。”
楚曜靈的目光落在帳頂,沉默了一會兒:“我大概要開始忙了。”
她沒有說忙甚麼,燕拭光也沒有問。但他心裡隱隱約約地感覺到,盛京的天,要變了。
隊伍回到昌北縣城的時候,周文彬帶著全城的百姓出來迎接。
百姓們敲鑼打鼓,歡呼雀躍,有人往士兵手裡塞雞蛋,有人往他們脖子上掛紅綢。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跪在路邊,哭著喊:“朝廷萬歲!將軍萬歲!”
燕拭光騎在馬上,面上帶著笑,心裡卻有些酸。
這些百姓被匪寇欺負了這麼多年,終於盼來了這一天。
楚曜靈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的熱鬧場面,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忽然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衣裳的男人,站在人群后面,不鼓掌,不歡呼,只是靜靜地看著隊伍。
他的個子不高,走路的姿勢有點怪,像受過傷,或者天生就有毛病。
楚曜靈的眼睛眯了起來。
她想起燕拭光說過,周文彬描述的那個從盛京來的人:“個子不高,走路的姿勢有點怪”。
“停車。”她低聲說。
馬車停了下來。楚曜靈掀開簾子,對身邊的親兵說了幾句話。親兵點了點頭,快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可等親兵擠過人群,那個灰衣男人已經不見了。
楚曜靈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他來了。
那個從宮裡來的人,沒有離開昌北,他還在這裡。
當晚,周文彬在縣衙設宴慶功。
燕拭光本來不想去,但楚曜靈說“去,為甚麼不去?白吃白喝還挑三揀四”,他就去了。
宴席上,周文彬舉杯敬酒,說了一堆歌功頌德的話。
燕拭光左耳進右耳出,只顧著埋頭吃菜。
昌北雖然窮,但縣衙的廚子手藝不錯,尤其是那道紅燒肘子,軟爛入味,他一口氣吃了大半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