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燕拭光回到城外營地的時候,夕陽已經沉了一半,照得天邊一邊橘。
這會兒楚曜靈正靠在一棵大樹下看地圖,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把那身月白色的騎裝染成了暖黃色。
她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神情專注溫柔。
燕拭光遠遠看見,腳步就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又摸了摸馬尾,確認自己看起來還算體面,才大步走過去。
“殿下。”
燕拭光清了清嗓子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帶著一種刻意的沉穩。
旁邊的莊亦山聽著他這動靜,一張臉都差點憋成豬肝色。
楚曜靈抬起頭,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但到底也沒說甚麼,只是問:“怎麼樣?”
燕拭光在她身邊蹲下,把在郡守府的見聞一五一十地說了。
楚曜靈聽著,目光微微閃動。
等他說完,她點了點頭:“所以,劉師爺身上確實有些問題?只不過他跑了,燕小將軍,你要怎麼辦?”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燕拭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周文彬說不定知道他去了哪兒。就算周文彬不知道,昌北縣城就這麼大,掘地三尺我也能把他挖出來。”
“你打算怎麼審周文彬?”
“先嚇,再哄,不行就上手段。”
燕拭光說得輕描淡寫:“在雁門關外,這一套百試百靈。”
楚曜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你去吧。別把人弄死了,還得留著他治理地方。”
“殿下放心,臣有分寸。”
燕拭光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轉身要走,又停下來,把自己剛才順手牽羊的信封給掏了出來:“殿下,這個空信封,臣覺得上面的火漆印有點眼熟。”
楚曜靈挑了挑眉:“甚麼意思?”
她在蒼遺待了十年,楚國的東西她只能認個囫圇,看著燕拭光遞來的這信封,楚曜靈一時半會兒也沒想起甚麼來?
“像是在哪裡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
燕拭光撓了撓頭,難得露出一絲困惑的表情:“等臣想起來再跟殿下說。”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楚曜靈。
夕陽下,她的臉被鍍上了一層暖光,那雙總是帶著防備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看起來竟有幾分柔和。
燕拭光的耳尖又紅了。
他飛快地轉過頭,大步流星地走了,腳步快得像在逃。
莊亦山跟在後面,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笑甚麼笑?”燕拭光頭也不回地踹了一腳,正中莊亦山的小腿。
“沒笑沒笑,”莊亦山齜牙咧嘴地揉著腿:“屬下就是覺得,將軍您這變臉的速度,比雁門關的天氣還快。”
“閉嘴。”
不多時,周文彬被帶到了營地。
他被兩個親兵押著,一路上戰戰兢兢,官袍都被冷汗溼透了。
進了燕拭光的帳子,看見少年將軍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周文彬的腿一下子就軟了,撲通跪在地上。
“將……將軍,下官冤枉啊!”
“本將又沒說你有罪,你冤枉甚麼?”
燕拭光懶洋洋地開口,匕首在指間轉了個花:“周縣令,本將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答,答完了就回去睡覺。”
周文彬連連點頭。
“劉師爺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周文彬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說:“劉師爺……是郡守大人的幕僚,跟了郡守大人五六年了。此人頗有才幹,郡守大人很信任他,府中大小事務都交給他打理。”
“他平時跟甚麼人來往?”
“這個……下官不太清楚。”
周文彬擦了擦汗:“劉師爺為人孤僻,不太跟同僚往來。不過……不過下官聽說,他偶爾會去城西的一個茶館喝茶。”
“甚麼茶館?”
“叫……叫清風茶館。老闆姓孫,是個外地人,開了有兩三年了。”
燕拭光的匕首停了一瞬。
“還有呢?”
“還……還有,”周文彬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下官有一次深夜路過郡守府,看見劉師爺鬼鬼祟祟地從後門出來,懷裡抱著一個包袱,往後山的方向去了。下官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確實可疑。”
燕拭光眯了眯眼睛。
後山?不就是往蒼梧山的方向?
“行了。”燕拭光收起匕首,站起身來:“周縣令,本將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確定你說的都是實話?”
周文彬磕頭如搗蒜:“下官對天發誓,句句屬實!”
燕拭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周文彬的肩膀,力氣大得周文彬半邊身子都麻了:“好,本將信你。回去吧,今晚的事,別跟任何人提起。”
周文彬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了帳子。
莊亦山走進來,低聲問:“將軍,要不要派人去盯著那個茶館?”
“盯。”燕拭光收起笑容,目光銳利:“另外派幾個人去後山那條路搜,看看能不能找到劉師爺的蹤跡。”
“是。”
莊亦山轉身要走,又被燕拭光叫住了。
“等等。”
燕拭光從袖子裡掏出那個空信封,遞給莊亦山:“這玩意兒你覺得眼熟不?”
之前莊亦山跟著他待在雁門,因為楚帝器重燕重,所以少不得有宮中的物件賞賜往來。
莊亦山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聲:“將軍,這火漆印……好像是內務府的標記?”
燕拭光瞳孔驟縮。
內務府?
那如果這個火漆印真的是內務府的,那不就意味著,昌北的匪患,和內務府的人有關?
更準確地說,和宮裡的人有關。
“快去。”
燕拭光的聲音沉了下來。
莊亦山不敢耽擱,飛快地跑出了帳子。
燕拭光一個人站在帳中,眉頭緊鎖。
陡然,他又想起楚曜靈說過的話:“朝中有人希望這場剿匪失敗。”
“內務府?”
燕拭光冷笑一聲,繼續從袖口裡摸出一盒珍珠粉,給自己擦了個香香。
管你內務府還是宮裡的人,被他逮到了,那他指定不會給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