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
燕拭光走在隊伍最前方,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按在劍柄上。
楚曜靈跟在他身側,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烏雲遮住了月亮,四周伸手不見五指,正是夜行軍最好的天氣。
“殿下。”
燕拭光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風聲吞沒。
“前方五里就是青石嶺官道。如果官道真的塌方了,我們得繞路。”
“如果官道沒有塌方呢?”
楚曜靈有些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一個大男人這麼優柔寡斷做甚麼?
燕拭光沉默了一下。
如果官道沒有塌方,那就說明昌北郡守的信使在撒謊。
“臣已經派了探子先行探查。”燕拭光抬手想揉腦袋,只揉到了冰涼的盔甲:“天亮之前應該有訊息。”
楚曜靈點了點頭。
隊伍在黑暗中又行進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的探子終於回來了。
一個黑影從路邊閃出來,單膝跪在燕拭光馬前,聲音急促,還帶著怒火:“將軍,官道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塌方的痕跡。”
“爹的。”
燕拭光咬牙切齒道,他扭頭看著楚曜靈,剛打算開口:“殿下。”
“殿下殿下殿下,一天到晚殿下殿下,走吧。”
楚曜靈輕哼一聲,看著燕拭光失魂落魄自責的樣子,她搖搖頭,身體隨動馬匹行走的弧度輕微晃動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燕拭光。”
楚曜靈還是沒忍住,喊了他一聲。
“臣在。”
“你在想甚麼?”
燕拭光猶豫了一瞬,老實道:“臣在想,昌北郡守為甚麼要這麼做。他是朝廷命官,勾結匪寇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沒有甚麼好想的,也許他不是勾結匪寇,而是被人逼著勾結匪寇。
也許他本身就是匪寇的人。也許朝中有人希望這場剿匪失敗。”
無論他怎麼想,都註定改變不了這場要打的硬仗。
楚曜靈的話說完後,燕拭光眸子一亮,恍然大悟。
是啊,無論是不是有內鬼,內鬼是誰,他們本身就是來剿匪的,就是來清理昌北官場的。
那對方的動力重要嗎?不重要。
隊伍在沉默中繼續前行著,直到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他們終於走出了山區,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平原。
遠處隱約可見一座縣城的輪廓,那是昌北郡下屬的平安縣,如今他們距離昌北縣城還有一日的路程。
燕拭光下令在路邊的一片樹林中休整。
一夜的急行軍讓所有人都疲憊不堪,但沒有人抱怨,都忙著填飽肚子,養精蓄銳。
楚曜靈靠在一棵大樹下,手裡捏著那塊乾糧,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
她的目光越過樹林,落在遠處平安縣的城牆上,有些心煩意亂。
燕拭光端著兩碗熱水走過來,行走間,身上的輕甲因為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隨後在楚曜靈身邊蹲下,將手中的熱水遞了一碗過去,眼巴巴地瞧著:“殿下,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楚曜靈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熱水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秋夜的寒氣。
她抬起頭,忽然問了一句:“燕拭光,你在雁門關外打了那麼多年的仗,有沒有遇到過內鬼?”
燕拭光一愣,隨即點了點頭:“遇到過。有一次,敵軍提前知道了我們的巡邏路線,在半路設伏,差點把我圍死在裡面。”
“後來呢?”
“後來我把內鬼揪了出來,當著全軍的面砍了他的頭。”
燕拭光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甚麼飯:“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洩露軍情。”
當然,也許也有,也許只是他們還沒揪出來。
楚曜靈看著他,聲音上揚,挑眉道:“到了昌北,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出內鬼。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背後站著誰,我要他死。”
楚曜靈十分生氣,雖然精兵是大楚的精兵,是楚帝的子民。
可到底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是家裡的寶貝疙瘩。
卻因為算計就這麼平白無故丟了性命,甚至沒有死在戰場的交鋒裡,而是死在了人心裡,讓楚曜靈很是火大。
楚曜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可燕拭光卻聽出了惱怒的意味,
他眼眸閃了閃,知道她在因為甚麼生氣。
“臣遵命。”燕拭光低下頭,隨後又忍不住抬起頭,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楚曜靈。
殿下……確實是天人之姿。
楚曜靈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啃那塊乾糧。
看著看著,燕拭光的話匣子又開啟了,忍不住道:“殿下。”
“嗯?做甚麼?”
“昨天那柄短刀……”他猶豫了一下:“你是在哪裡學的?”
楚曜靈垂下眸子:“在蒼遺的時候,跟一個老兵學的。”
“蒼遺?”燕拭光怔了一下。
他突然有些恨自己的破嘴,該問的不問,不該問的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看著燕拭光一臉懊惱的樣子,楚曜靈覺得好笑:“你這幅表情是甚麼意思?本宮大人有大量又不會生氣,莫不成你以為本宮是那般小肚雞腸之人?”
不管是琅華還是玉英,還是宮裡其他的人。
每次在她面前的時候,能不提蒼遺二字就不提,好像生怕提多了,會觸碰到她的傷口似的。
到其實在楚曜靈看來,這根本沒甚麼。
她坦坦蕩蕩,並不介意這段過往。
她確實當過質子,確實當過赫連岷的愛妾,確實沒了清白,那又如何?
可她從不認為女子的貞潔就在羅裙之下,所以她向來不避諱。
燕拭光知道楚曜靈坦蕩,卻沒想到,她比自己想的更加坦蕩。
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自然不是。”
說著,燕拭光又悄悄瞥了一眼楚曜靈,聲音裡莫名帶著一絲羞澀:“殿下是天底下頂頂好的人。”
“頂頂好?”
楚曜靈眼睛亮亮的,她忽然湊近燕拭光,歪著頭看他:“哪怕我給了你兩個巴掌,你也覺得我是頂頂好的人?”
莊亦山不知道甚麼時候過來了,聽見這話,他猛地大笑起來。
等笑夠了,莊亦山才道:“放心吧殿下,咱們燕小將軍只恨不得你再多給他幾巴掌。哈哈哈哈。”
“滾蛋!”
燕拭光就跟炸毛的貓兒一樣突然跳起來,氣得一腳踹莊亦山屁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