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靈蹲在岩石後面,目光冷靜地掃視著山脊上的情況。
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明知故問地側頭,盯著燕拭光長長的睫毛:“燕拭光,這些匪寇怎麼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
燕拭光的心臟重重一跳。
“殿下,臣也正在想這個問題。”
燕拭光蹲到她身邊,聲音壓得更低:“出發前,昌北郡守派人送信,說官道塌方,建議走東線支路。
臣當時沒有多想。但現在看來,這條路不應該有匪寇。
匪寇的老巢在蒼梧山,距離此地至少三日路程。他們不可能無緣無故地跑到這裡來設伏。”
楚曜靈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她沒有看燕拭光,目光仍然盯著山脊上的匪寇:“所以,有人提前告訴了他們會走這條路。甚至有人故意把我們引到了這條路上。”
燕拭光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昌北官場,出了內鬼。”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兩人之間。
如果內鬼真的存在,那麼此行的危險就遠遠不止是剿匪那麼簡單了。
他們面對的不只是一群山匪,而是一張隱藏在官場暗處的天羅地網,等著將他們一網打盡。
楚曜靈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任何驚慌的神色。
她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裡掠過一絲極淡極淡的冷意,她冷哼一聲,顯然生氣了。
“先解決眼前的。”她說。
燕拭光點頭,站起身來。
就在這時,右側山脊的後方突然傳來一陣喊殺聲。
那隊繞後包抄的精銳已經摸到了匪寇的背後,刀光劍影,殺得那些匪寇措手不及。
右側山脊上的匪寇頓時大亂,有的轉身迎戰,有的驚慌失措地往山下跑,陣型徹底崩潰。
左側山脊上的匪寇見狀,知道事不可為,為首的一個匪首模樣的漢子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剩下的匪寇便紛紛收起弓弩,貓著腰從山脊的另一側撤退,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右側山脊上的戰鬥也很快結束了。
官兵殺了二十多個匪寇,俘虜了十幾個,其餘的逃進了山林。
山道上終於安靜了下來。
莊亦山立馬下令清點傷亡,救治傷員。
打頭陣的五百精兵,被落石砸死了十一人,傷了二十三人。
被冷箭射死了七人,傷了三十五人。這個傷亡數字不算太大,但對於一支還沒有到達目的地的軍隊來說,已經是一個不小的打擊了。
更重要的是,這場伏擊印證了燕拭光的判斷。
有人不想讓他們順利到達昌北。
其中一個俘虜被帶到了燕拭光面前。
他是個瘦削的中年漢子,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眼神兇狠又警惕,被兩個士兵按著跪在地上時,卻仍舊梗著脖子不肯低頭。
燕拭光蹲下身來,冷冷地盯著他:“誰告訴你們我們會走這條路的?”
刀疤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你猜。”
燕拭光沒有生氣。他只是慢慢地將手按在了劍柄上,然後猛地抽出長劍,劍尖抵在刀疤漢子的咽喉處,只差一寸便能刺穿他的喉嚨。
“我再問一遍。”
燕拭光的聲音帶著寒意:“誰告訴你們的?”
刀疤漢子的笑容僵住了,他到底不是正兒八經的山匪,只需要燕拭光這麼一看,立馬就慫了。
燕拭光身上的殺氣,讓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害怕。
“是……是有人送信到寨子裡。”
刀疤漢子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發顫:“信上說朝廷派了兵來剿,走的東線支路,讓大當家的派人在這裡設伏,拖住你們。”
“信是誰寫的?”
“不知道。信是塞在寨門縫裡的,沒有署名。”
燕拭光收回了劍,站起身來,看了楚曜靈一眼。
楚曜靈微微點了點頭,無語地搖搖頭。
果然是有人故意洩露了行軍路線。
這個人藏在暗處,可能是昌北官場的人,也可能是更上面的人。
但無論他是誰,他的目的都很明確:阻止朝廷軍隊順利抵達昌北。
燕拭光揮了揮手,讓人把俘虜帶下去。
他走到楚曜靈身邊,壓低聲音說:“殿下,接下來的路,不能按照原計劃走了。”
楚曜靈望著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嶺,夕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餘暉。
她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冷漠然,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則美矣,卻沒有溫度。
“今晚連夜行軍。”
她開口,彷彿剛才那場混亂沒有影響到她絲毫:“走官道。就算塌方了,也要走。”
燕拭光愣了一下:“可是官道塌方。”
“那個信使說官道塌方。”
楚曜靈轉過頭,目光直視燕拭光,眼底帶著一絲冷冷的譏誚:“那個信使是誰的人?他說塌方就塌方?燕小將軍,你親自去查過了嗎?”
“怎麼帶兵打仗需要我教你嗎?你的腦子是豬腦嗎?”
燕拭光被楚曜靈夾槍帶棒地懟得啞口無言。
他確實沒有去查,他相信了昌北郡守的信,相信了那個信使的話。
“臣疏忽了。”
他忽然低下頭,聲音沉沉的,垂頭喪氣的就像一隻小狗。
楚曜靈沒有責備他,只是轉回頭去,輕聲說了一句:“不是你的錯。是我們低估了他們,他們比我想的還要著急。”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燕拭光聽不太懂。
“收拾一下,一個時辰後出發。”
楚曜靈轉身走向營帳,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聲音道:“燕拭光。”
“臣在。”
“把那柄短刀拔下來,還給我。”
燕拭光一怔,隨即快步走到那棵老松樹旁,伸手拔出了深深釘入樹幹中的短刀。
他將刀雙手捧到楚曜靈面前,單膝跪在楚曜靈的身下,抬頭看向楚曜靈的眼神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仰慕:“殿下救命之恩。”
“哼,別說了。”
楚曜靈打斷了他,接過短刀收入鞘中,這才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燕拭光,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是朝廷的將領,死在毒箭上,太窩囊了。”
燕拭光仍舊跪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中。
“喲,小將軍,幹嘛呢?認錯呢?”
莊亦山賤嗖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燕拭光眼前飄過。
“滾蛋,有你甚麼事兒。”
燕拭光笑罵一聲,慢慢站起身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捧刀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楚曜靈的指尖,弄得他覺得這會兒自己的指尖都變得滾燙了。
一個時辰後,三千精兵拔營起寨,掉頭轉向官道,在夜色中摸黑前行。
楚曜靈騎在寶馬上,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星光冷冷地灑下來,照她臉上,映得她雙眼冷漠如霜。
她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內鬼是誰?是昌北郡守?還是郡守身邊的人?又或者是朝中有人不想讓這場剿匪順利結束?
楚帝那個老東西知道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楚曜靈的嘴角就勾了起來,不屑地輕哼一聲?
楚帝當然不知道。
或者說,他不在乎。
在楚帝的眼裡,三千精兵的死活,她這個女兒的生死,都比不上他穩固的江山和宏圖大業,甚至比不上他的一世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