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一路向北,走了七日,漸漸進入了昌北地界。
官道越來越窄,兩側的山勢也越來越險峻。
連綿的山嶺就像巨獸的脊背,層層疊疊地橫亙在天際線上。
燕拭光騎在馬上,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兩側的山林,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他是從雁門關外殺出來的人,對危險的嗅覺比獵犬還靈敏。
這片山嶺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鳥鳴,沒有蟲叫,甚至連風聲都透著一股詭異的沉悶。
不需要燕拭光開口,行在他身側的莊亦山就道:“傳令下去,全軍戒備。”
楚曜靈騎著馬跟在右後方,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她也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
三千人的隊伍拉得很長,打頭陣的是五百精銳騎兵,由燕拭光親自率領。
中間是輜重和主力部隊,殿後的則是三百弓弩手。
此刻,打頭的五百騎兵正沿著一條蜿蜒的山路緩緩前行,兩側的山壁越來越高,越來越陡,最窄處僅容三騎並行。
燕拭光抬頭看了一眼兩側的山脊,眉頭緊緊皺起。
“這地方……”他低聲說了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臉色大變。
“停——”
燕拭光猛地勒住韁繩,高聲喝道,“全軍後撤!快!”
話音未落,山脊上突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
楚曜靈抬頭望去,瞳孔猛地縮緊。
就見滾滾巨石從山脊上翻滾而下,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山道上的騎兵砸了下來。
那些石頭大的如磨盤,小的也如人頭。
被大的砸中了,恐怕少不得東一塊西一塊。
“散開!快散開!”
燕拭光的聲音在混亂中炸開,他一把拽住楚曜靈的韁繩,用力把她的馬往山壁內側拽去。
巨石砸進了隊伍中,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幾個躲避不及計程車兵連人帶馬被砸翻在地,鮮血瞬間染紅了山道。
隊伍頓時大亂,後面的騎兵不知道前面發生了甚麼,還在往前湧,前面的想退卻退不了,幾百人擠在狹窄的山道上,亂成一鍋粥。
“不要慌!往山壁內側靠攏!”
燕拭光翻身下馬,拔出長劍,一邊指揮士兵躲避落石,一邊尋找掩體。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像一根定海神針,再加之精兵隊伍到底是訓練有素,短暫的騷動過後的隊伍很快就穩住了陣腳。
楚曜靈也翻身下馬,將馬匹牽到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她雙眼快速地觀察著周圍的地形和局勢。
落石持續了不過十幾息的功夫,但造成的損失卻不小。
山道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匹戰馬和二十多個士兵,有的已經不動了,有的還在呻吟。
更多計程車兵雖然躲過了落石,卻被堵在了山道上,進退不得。
楚曜靈的目光越過混亂的隊伍,死死地盯著山脊上方。
結果怕甚麼來甚麼!楚曜靈沒忍住罵了一句髒話。
落石剛停,山脊上又冒出了黑壓壓的人頭,至少有上百人,他們仍舊一副土匪打扮,手持弓弩,居高臨下地瞄準著山道上的官兵。
楚曜靈立馬厲聲喝道:“有冷箭,找掩護!”
話音剛落,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蟲般從山脊上傾瀉而下。
燕拭光揮劍撥開幾支射向他的箭矢,忽然,一個念頭猛然炸響在他腦袋裡!
出發前他曾仔細研究過昌北的地形圖和行軍路線。
從盛京到昌北縣城,最穩妥的路線是走官道,經青石嶺,黃草坡,雙河口,一路北上。
他們現在所在的這條山道,是青石嶺以東的一條支路,雖然比官道近了一日路程,但地形險峻,不適合大軍通行。
他之所以選擇這條路,是因為出發前昌北郡守派來的信使特意向他建議。
官道近日因秋雨塌方,通行不便,建議走東線支路。
那封信使還帶來了昌北郡守的親筆信,言辭懇切,說得有理有據。
可此刻,燕拭光忽然意識到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事實——
這條路上,不應該有土匪。
青石嶺支路雖然險峻,但並非匪患常出沒的區域。
根據朝廷之前的情報,昌北匪寇主要盤踞在縣城以西的蒼梧山中,距離此地至少有三日的路程。
而這些匪寇卻能精準地埋伏在這條支路上,算準了他們經過的時間,佔據了最有利的地形。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有人提前把他們的行軍路線告訴了匪寇。
意味著昌北郡守那封“官道塌方”的信,可能根本就是一個圈套。
意味著昌北的官場裡,出了內鬼。
這個念頭讓燕拭光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他猛地轉頭,想要對楚曜靈說甚麼。
完全沒注意到,一個細微閃光點正在山上閃爍。
左側山脊的最高處,一個匪寇從岩石後面探出了半邊身子,手中的弓拉滿了弦,箭尖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藍光。
而那支箭瞄準的方向,正是他的後背。
“小將軍!小心!”
莊亦山揮刀劈斷面前的箭矢,想提醒燕拭光卻已經來不及了。
“咻一聲”
那支箭猛然離弦,破空之聲尖銳刺耳,直奔他的後心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一柄短刀從燕拭光身側呼嘯飛出。
銀白色的刀身在空中下劃出一道弧線,精準無比地撞上了那支毒箭。
“咔嚓”一聲脆響,箭桿被齊刷刷地切斷,箭頭和箭尾各自飛散,無力地落在地上。
而短刀劈斷了箭矢以後勢頭不減,“篤”的一聲,深深地釘進了山道旁一棵老松樹的樹幹裡,刀身沒入樹幹三寸有餘,連帶著刀柄都在嗡嗡震顫。
燕拭光猛地轉頭。
就見楚曜靈保持著投擲的姿勢,右手還懸在半空中,指節微微泛白。
她的面色依然平靜,甚至眼睛裡還帶著一貫的笑意,正悠悠看著燕拭光。
一個對視,燕拭光立馬精準捕捉到了她的情緒:殿下生氣了。
“燕小將軍。”
楚曜靈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燕拭光耳中:“戰場上不要背對著敵人。”
燕拭光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又想起方才那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念頭。
如果他的判斷是對的,那麼此刻,他和楚曜靈正身處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之中。
他沒有時間說謝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站起身來,握緊了長劍。
“弓弩手!仰射還擊!盾牌手穩住陣型!”
燕拭光朗聲拔高了強調,壓過了山道上的嘈雜。
官兵們迅速調整了陣型,盾牌手在前方築起盾牆,弓弩手從縫隙中探出弓弩,朝著山脊上還擊。
雖然仰射吃虧,但密集的箭雨終於開始對匪寇造成了壓制。
與此同時,燕拭光低聲對身邊的親兵吩咐了幾句。
一隊五十人的精銳悄悄地脫離了主隊伍,沿著山壁的掩護,朝右側山脊的後方摸去。
山脊上的匪寇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官兵的調動,仍在不斷地放箭。
但他們的箭矢很快就漸漸稀疏了,畢竟只有一百多人,箭矢攜帶有限,不可能無休止地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