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盛京北門。
天色微明,晨霧還未散盡,一隊人馬已經在城門外整裝待發。
昌北匪禍嚴重,那些土匪兇悍不已又格外殘暴,當地的朝廷完全拿他們沒辦法,只能捏著鼻子受這窩囊氣。
城門外,三千精兵甲冑鮮明,旌旗獵獵,在秋風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燕拭光繼續穿著那身銀白色的輕甲,腰懸長劍,馬尾高束,整個人英氣逼人。
他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正在清點輜重,眼角餘光卻一直往城門方向瞟。
德公公得了楚帝命令親自來送行,笑眯眯地遞上一個食盒:“燕小將軍,這是陛下吩咐御膳房準備的,路上給太儀殿下帶著。”
燕拭光“唉”了一聲,伸手接過食盒瞥了一眼。
今早離家時,他阿孃也給他準備了路上的乾糧,可比這些中看不中用的乾糧香多了。
他隨手遞給身後的親兵,目光繼續凝著城門的方向。
終於,長街外圍傳來了清脆有節奏的馬蹄聲。
楚曜靈今日沒有穿宮裝,而是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月白色的窄袖上衣,同色的長褲,腳蹬鹿皮短靴,烏髮用一根銀簪高高束起,整個人乾淨利落得不像個公主,倒像個走南闖北的江湖女子。
甚至這身騎裝的顏色,都和燕拭光那身銀白色的輕甲搭得很。
燕拭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楚曜靈翻身下馬,走到楚帝特意為她準備的寶馬旁,她伸手摸了摸馬鬃,乾脆利落地翻身上馬。
動作行雲流水,英姿颯爽。
三千精兵也齊齊看著楚曜靈,有的目光裡帶著好奇,也有的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一個公主,跟著去剿匪?怕是去遊山玩水的吧?
楚曜靈沒有理會那些目光,驅馬走到燕拭光身邊,微微側頭:“燕小將軍,可以出發了?”
燕拭光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高聲下令:“出發!”
隊伍緩緩開拔,沿著官道向北而去。盛京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下。
楚曜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這次出宮,琅華和玉英她一個也沒帶,但兜裡倒是裝滿了她們給的保命神藥還有毒。
行軍第一日,一切順利。
隊伍沿著官道走了六十里,傍晚時分在一處驛站歇腳。
燕拭光安排好了崗哨和巡邏,便去找楚曜靈。
這會兒她正站在驛站後院的一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份昌北的地圖,眉頭微蹙。
“殿下。”
燕拭光走過去,遞上一壺水:“喝點水吧。明天要進山了,路不好走。”
楚曜靈接過水壺,道了聲謝,目光仍在地圖上。她指著圖上的一處標記,問道:“這裡是不是匪寇的老巢?”
燕拭光湊過去看了一眼,點點頭:“據探子回報,昌北匪寇大約有兩三千人,盤踞在這片山區。地勢險要,只有一條山路能上去,易守難攻。”
楚曜靈沉吟片刻,忽然問了一句:“如果正面強攻,要死多少人?”
楚曜靈出發前又去找了一次楚帝,知曉這次昌北剿匪凶多吉少。
當地的朝廷花費鉅額人力物力都沒有把他們拿下,反而還死了不少人,難啃得要命。
燕拭光沉默了一瞬,如實答道:“不知道,誰也不好說。”
楚曜靈收起地圖,抬起頭看著燕拭光,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落日的餘暉:“燕小將軍,有沒有辦法少死一些人?”
燕拭光看著她,心中忽然有一些柔軟。
他們武將的命,在那些文官眼裡向來是不值錢的。
說斬就斬,說打就打。
那些高坐青雲朝堂的人,輕飄飄幾句話,就能讓他們這些莽夫斷了命。
可楚曜靈,初見時她驕傲不羈,脾氣火爆。
可仍舊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沒有頤指氣使的派頭,她關心的是——少死一些人。
“有。”燕拭光認真地說,“但需要冒險。”
“甚麼險?”
“派人摸上山,找到匪寇的糧倉和水源,斷了他們的後路。再派人從後山攀巖上去,兩面夾擊。”
燕拭光在拿到地圖以後,就已經和裝亦山徹夜研究了,莊亦山看起來雖然有些不著調,卻是難得的軍師。
在軍事謀劃這方面的才能,就連他家老子燕大將軍都心服口服。
“但後山懸崖陡峭,稍有不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而且需要熟悉地形的嚮導。”
楚曜靈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讓燕拭光大吃一驚的話:“我可以去。”
“不行!”燕拭光一下急了,聲音大得驛站裡的人都看了過來。
他連忙壓低嗓子,語氣卻仍然急切:“殿下,這不是兒戲!後山攀巖,連老兵都不一定做得到。”
“我說的是找嚮導。”
楚曜靈打斷了他,嘴角微微彎了彎:“你以為我要親自去攀巖?燕小將軍,我還沒有那麼想不開。”
燕拭光噎了一下,耳尖又紅了。
楚曜靈看著他那副又急又惱又不好意思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面上卻恢復了正經:“我的意思是,到了昌北之後,可以先找當地的百姓打聽情況。
匪寇能在那裡盤踞這麼多年,一定有人和他們有聯絡。找到這些人,就能找到嚮導。”
燕拭光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殿下說得對。”
他心想,這個公主,長得漂亮就算了,腦子也轉得這麼快。
果然,像這般天仙似的人兒,老天爺就是偏愛。
是夜,驛站內燈火通明。
楚曜靈坐在窗前,手裡摩挲著楚帝給的那塊玉佩。
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一個“楚”字,邊緣處已經磨得有些圓潤了。
這東西確實能調動當地駐軍,可她知道,楚帝把這塊玉佩給她,不是真的擔心她的安危,而是另有所圖。
如果她在昌北死了,這塊玉佩就會成為朝廷清洗昌北官場的證據,連御賜玉佩都保不住的人,必定是翫忽職守。
昌北的匪患如此嚴重,居然還能盤踞到如今這種地步,楚帝萬萬不相信沒有人庇護。
而楚帝作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怎麼可能容忍有人比劃自己的天下?所以這次剿匪成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楚帝一定會找到機會對昌北的朝廷發難。
如果她活著回來,這塊玉佩也不過是楚帝“慈愛”的一個道具,用來堵住那些說他偏心的人的口。
楚曜靈將玉佩收好,嘴角浮起一絲冷冷的笑意。
楚帝把她當棋子,她又何嘗不是在利用他?昌北之行,是她走出牢籠的第一步,也是她積攢籌碼的第一步。
她要讓朝臣們看到,她楚曜靈不是隻會繡花的公主,她能做事,能帶兵,能平定匪患。
等到她手握足夠的資本,她就不再是一顆任人擺佈的棋子,而是下棋的人。
“哐哐。”
這時,窗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楚曜靈轉頭,看見燕拭光站在窗外,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月光把他那張英氣勃勃的臉照得格外好看。
“殿下,夜裡涼,喝碗薑湯暖暖身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楚曜靈推開窗,接過薑湯,低頭喝了一口。
辛辣的姜味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秋夜的寒意。
“燕拭光。”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沒有加“將軍”二字。
燕拭光一怔,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下,楚曜靈的面容比白日裡柔和了許多,那雙總是帶著防備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燕拭光覺得自己最近很不對,一看見殿下就容易渾身發燙,這會兒他的耳尖又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能傻乎乎地撓了撓頭,憋出一句:“不客氣,殿下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說完便匆匆走了,腳步快得像在逃。
楚曜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大了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
她關上窗,將薑湯一飲而盡,然後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躺在簡陋的行軍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盛京皇宮裡的那些人,此刻大概以為她正在荒郊野外吃苦受罪,暗自得意吧?
瑞陽大概正在宮裡幸災樂禍,而楚帝,楚帝大概正在盤算著,這顆棋子能為他換來多少好處。
不過都沒關係。
楚曜靈閉上眼睛,總有一天,她會讓他們所有人都笑不出來。
與此同時,盛京皇宮。
御書房裡還亮著燈。
楚帝靠在龍椅上,手裡捏著一封密報,是暗探的送信鳥兒剛剛送來的。
楚曜靈隨軍出發後的第一日行程,事無鉅細,連她在驛站後院看了多久的地圖都寫得清清楚楚。
楚帝的目光落在那行“燕拭光為殿下送薑湯,交談數句後離去”的字樣上,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德公公端著一盞茶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試探著問:“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
楚帝沒有理會,反而問了一句:“瑞陽今日又做了甚麼?”
德公公連忙答道:“瑞陽公主今日在御花園裡賞菊,與幾位貴女說笑,心情似乎很好。”
楚帝的嘴角微微上揚,落在德公公眼裡,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真實的溫度。
“心情很好?那就好。”
楚帝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瑞陽,是該每天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
至於太儀,楚帝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恢復了一片冷然。
讓她去昌北,既是試探,也是消耗。
若她死在昌北,他正好可以藉此清洗昌北官場,若她活著回來,也不過是多了一顆更好用的棋子。
反正左右也不過是一個公主罷了。
楚帝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忽然想起甚麼,問了一句:“德妃今日做了甚麼?”
“德妃娘娘今日去了御花園賞菊,二殿下陪同。”德公公答得滴水不漏。
楚帝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真實的暖意。
德妃,承稷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
“傳朕的旨意,明日讓承稷來御書房,朕要親自考他的策論。”
“是。”
楚帝放下茶盞,吹滅了燈。御書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落在那張空蕩蕩的龍椅上。
秋風蕭瑟,吹過盛京的宮牆,也吹過千里之外的昌北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