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楚曜靈的接風宴將近,一整個後宮都動了起來。
趙皇后帶頭賞了十箱綾羅綢緞,四套赤金頭面,底下的嬪妃自然也不敢落後。
而且近日來楚曜靈又很在楚帝面前得臉,誰都不敢怠慢了這位身負“皇恩”的公主。
短短三日,楚曜靈的宮殿就被各色賞賜堆得滿滿當當,連廊下都擺滿了箱籠。
海棠樹下,楚曜靈正站在那裡逗弄籠中的畫眉,離歌屏著氣兒小心翼翼進來通報:“殿下,林貴妃和德妃來了。”
“林貴妃娘娘到——德妃娘娘到——”
聽見林貴妃的名字,楚曜靈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彎起唇角扯出諷刺的笑容,將手裡的穀粒遞給身旁玉英。
院門外,兩乘軟轎正朝著這邊過來,拐彎處,忽然跑出來一個圓臉的小宮女。
因為跑得太急又沒看路,那小宮女一頭撞在林貴妃軟轎旁捧盒的宮女身上。
那宮女手一歪,手中的錦盒哐噹一聲落在了地上,“啪”地一聲摔裂開來,露出了裡頭緋紅色的衣角來。
那衣裙上用金線勾勒,烈日下金光閃閃,好看得要命。
“你是哪個宮的?竟如此莽撞!竟不長眼敢衝撞咱們貴妃娘娘!!”
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拾起錦盒交給旁人,又怒氣衝衝走上前,“啪”一巴掌甩在那小宮女的臉上,頓時把她打得頭一偏,連忙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林貴妃掀開轎簾,目光落在那沾了灰塵的錦盒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不長眼的狗奴才!”
林貴妃厲聲道:“本宮送去給公主的衣裳你也敢撞?這雲錦一年進貢幾匹,弄壞了你賠得起?來人,給本宮拖下去,仔細扒了她的皮!”
那小宮女頓時嚇得面如土色,淚水奪眶而出,跪在地上砰砰磕頭求饒:“求貴妃娘娘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德妃的轎子落在後頭,她掀開轎簾看了一眼,柔聲勸道:“貴妃姐姐息怒,左右也只是摔了錦盒,叫人收拾收拾便是。”
今日是來給太儀公主送禮的好日子,何必為這點小事動氣?”
德妃入宮十來年,楚帝就盛寵了她十來年,可這麼多年德妃卻從來沒有一次恃寵生嬌過,對待旁人和宮人,永遠都是一副和氣溫柔的樣子,是宮裡出了名兒的老好人。
林貴妃冷冷掃了她一眼,到底沒再說甚麼,只丟下一句“滾”,便下了轎。
那小宮女如蒙大赦,又朝著德妃砰砰磕了幾個響頭,這才連滾帶爬地跑了。
林貴妃今日穿了一身玫紅色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髮釵,通身氣派,雍容華貴地立在轎旁。
德妃緊隨其後,湖藍色宮裝溫婉素淨,和林貴妃的張揚形成鮮明對比。
見著那兩道身影,楚曜靈溼漉漉的眼眸不動聲色從林貴妃臉上掃過,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貴妃娘娘安,德娘娘安。”
林貴妃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低賤宮女生的公主,咯咯嬌笑兩聲,十分虛偽道:“快起來快起來,都是一家人,何須這般多禮?”
德妃也笑著虛扶了一把:“太儀,快別多禮。”
林貴妃笑眯眯地看著楚曜靈:“你回來這些日子,本宮一直想來看看,只是宮裡事多,今日才得空。
這套衣裙是本宮特意命尚衣局趕製的,用的是南邊新貢的雲錦,你瞧瞧可喜歡?”
聽見是南邊新貢的雲錦,楚曜靈故作驚訝兩眼放光地看過去,聲音軟糯得像剛出爐的糯米糕,歡喜道:
“這樣好的料子,太儀見都沒見過,多謝娘娘厚愛。”
林貴妃嗤笑擺擺手,示意內侍開啟箱蓋。日光下,那摻了金線的緋紅色廣袖海棠紋衣裙針腳細密,花樣精緻,好看極了。
“瞧瞧,知曉你喜歡海棠,本宮特意命人繡的海棠紋。”
林貴妃拿起衣裙在楚曜靈身上比了比:“瞧瞧,多襯你啊?”
說著,林貴妃又將那衣裙放回箱中,嘆了口氣:“說起來,太儀今年也有十六了吧?可憐見的,小小年紀就沒了娘不說,又在蒼遺遭受了……”
話說到一半兒,林貴妃好似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似的,一臉無辜地用帕子捂住嘴:“瞧瞧,本宮真是……本宮也沒其他意思,只是心疼你一個女娃,這些年受苦了。”
楚曜靈眨了眨眼,面前仍是那副乖巧模樣:“多謝娘娘關心,但在蒼遺待久了,也比剛去時自在了許多,所以後面也覺得沒那麼苦了。”
“自在?”
林貴妃好像聽到甚麼天大的笑話一樣掩唇笑了笑:“你這話說的好似這宮裡不自在似的。當個質子奴顏媚骨的,哪裡有回到楚國當公主自在啊?”
德妃在一旁聽著,眉頭微微蹙了蹙。
她正要開口,楚曜靈也不惱,反而笑著點頭:“娘娘說得是。”
林貴妃見她這副軟綿綿的模樣,心裡反倒有些無趣。
果然,一個低賤宮人生的女兒,生來骨子裡就下賤,別人都這麼說她了,她竟還能笑出來。
眼見林貴妃還要開口作妖,德妃乾脆搶先打斷。
她從身後宮女手中接過一隻錦盒,伸手遞給楚曜靈:“太儀,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雖然比不得貴妃姐姐的雲錦貴重,你莫要嫌棄。”
楚曜靈接過錦盒,開啟一看,裡頭是一對羊脂玉的鐲子,質地溫潤,雕工精細,一看便不是凡品。
“這太貴重了,”楚曜靈推辭道:“太儀怎麼好意思收?”
德妃按住她的手,溫聲道:“離家多年,你好不容易才回來,這點心意算甚麼貴重?快收著,戴著玩兒便是。”
楚曜靈看著德妃,她那雙眼睛裡滿是溫柔和善,叫人看了便心生親近。
楚曜靈垂下眼,將那錦盒交給琅華讓她收好,又輕聲道:“多謝德妃娘娘。”
林貴妃又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見楚曜靈始終笑眯眯的,既不惱也不慌,反倒覺得有些沒意思。
她抬手理了理鬢角,無聊道:“好了,本宮和德妃就不打擾你歇息了。你若有甚麼需要的,儘管來宮裡尋本宮。”
楚曜靈福了一禮:“多謝貴妃娘娘。”
德妃也站起身,臨走前又看了楚曜靈一眼,溫聲道:“你好好歇著,改日得空,來我宮裡坐坐。”
楚曜靈點點頭,目送著兩人上了軟轎。
直到兩乘軟轎漸漸遠去,消失在宮道盡頭,楚曜靈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淡下去。
“殿下!”琅華臭著張臉,怒氣衝衝道:“林貴妃方才那些話真是過分,要不要奴婢一劑啞藥下去給她毒啞了?”
“嗯?”
楚曜靈轉過頭看她,又彎起眼睛抬頭看向屋簷下隨風晃盪的白粉色燈籠:“當啞巴有甚麼意思?當燈籠才有意思,你說是不是?”
琅華一怔,看著屋簷下那頂楚曜靈從蒼遺帶回來的人皮燈籠,恍然大悟地笑了。
也是,殿下從來不是任人欺負的主兒,殿下可比她厲害多了。
楚曜靈轉身走到了海棠樹下,繼續喂起了那隻肥嘟嘟,蹦蹦跳跳的畫眉。
“過去那些年,向來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如今,也該讓他們嚐嚐這是甚麼滋味了。”
說著,楚曜靈伸手逗了逗那隻小畫眉,笑容天真爛漫:“你說是不是呀?小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