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簡直醜死了。”
燕拭光把手裡那根金燦燦的簪子往莊亦山懷裡一丟,像丟甚麼燙手山芋似的。
莊亦山手忙腳亂接住,舉起來對著日頭一看,拇指大的血玉嵌在金簪的中央,雕工精細,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疼。
這還是他在燕夫人的私庫裡挑了大半天才挑出來的,小將軍居然說醜?!
“這還醜?”
莊亦山嘴角抽了抽:“這簪子!萬珍樓少說賣三千兩,三千兩啊!!夠我吃肘子吃到下輩子了!”
燕拭光坐在一堆木屑裡,玄色勁裝的下襬被他撩起來胡亂塞進腰帶,露出一雙修長筆直的腿。
他聞言抬頭,右眼眼尾那顆小痣隨著挑眉的動作微微一動:“你就知道吃,這土不拉幾的東西俗得要命。”
日頭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十八九歲的少年郎,眉眼生得極好,像山間初雪後冒頭的青松,又像春光裡迎風展翅的雛鷹。
偏偏右眼尾下綴著一點淚痣,給這張意氣風發的臉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老天爺捏他的時候,最後隨手點了點,從此少年風流裡便藏了一縷多情。
莊亦山被他這一眼看得有點晃神,隨即反應過來,舉著金簪據理力爭:“這還叫俗?這多貴氣!太儀公主在楚國苦了十年,回來不得戴點貴氣的?多適合她啊!”
適合嗎?
燕拭光歪著頭琢磨了一下,一張空靈又明媚,帶著勁兒勁兒味道的臉躍然浮現在她腦海裡。
腦海裡的那張臉似乎不滿意自己被一道虛空的視線緊盯著,嗔怒著瞥了一眼視線投來的方向,傲嬌地輕哼了一聲。
燕拭光嘴唇彎了彎,又嫌棄地看著莊亦山話手中的簪子。
“俗氣。”
這東西,哪裡配得上太儀公主了?
燕拭光懶得跟他掰扯,低頭繼續吹手裡的木屑,吹完了,把那個雕了十來天的小玩意兒託在掌心端詳。
是一隻巴掌大小的鳳凰,通體用金絲楠木雕成,羽翼根根分明,尾羽舒展如流雲,鳳首微微低垂著,竟有幾分溫順的姿態。
陽光落在這隻鳳凰身上,細密的金絲紋路在日光下隱隱流轉,像是鳳凰本身在發光。
莊亦山湊過來看了兩眼,不得不承認:“手藝又進步了,還挺好看。”
“不是挺好看,”燕拭光糾正他:“是配得上殿下。”
“行行行,你雕的你說甚麼都對。”
莊亦山敷衍著,忽然想起甚麼:“哎對了,你甚麼時候偷的你娘私庫鑰匙?我怎麼不知道?”
燕拭光動作一頓。
下一瞬,院子外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
“燕——拭——光——”
莊亦山臉色一變。
燕拭光臉色也一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看向院門。
只見一位美婦人提著掃把,殺氣騰騰地衝了進來。
蘇荷今日穿著一身藕色褙子,髮髻挽得一絲不苟,步搖都沒歪一根,偏偏手裡那根掃把舞得虎虎生風,硬是把大家閨秀的氣勢掄出了沙場女將的風采。
“小兔崽子!”蘇荷一掃把抽過來:“敢偷老孃的鑰匙!”
燕拭光彈身而起,動作快得像只受驚的兔子,一邊躲一邊喊:“娘!娘!我沒偷!我就借一下!借一下!”
“借?”蘇荷一掃把落空,追著他滿院子跑,“你那是借?你那是撬!我鎖頭上還有鑿痕呢!”
“那是莊亦山鑿的!”
莊亦山:“???”
他還沒來得及辯解,蘇荷的掃把已經換了方向:“還有你!小莊!你來就來,還偷雞摸狗地作甚麼?!”
莊亦山抱頭鼠竄:“伯母!伯母冤枉!軍令如山!軍令如山啊!我只是聽小將軍的憤怒罷了!”
“軍令如山?我讓你軍令如山!”
院子裡頓時雞飛狗跳。
燕拭光仗著腿長跑得快,在院子裡繞著石桌畫圈,蘇荷追不上,一咬牙把掃把扔了出去,正中燕拭光後背。
“哎喲!”
燕拭光踉蹌兩步,手裡的鳳凰木雕差點飛出去,被他手忙腳亂接住。
蘇荷趁機追上來,一把揪住他耳朵:“跑啊,繼續跑啊,小兔崽子,老孃的私庫遲早要被你搬空。”
“娘!娘!親孃!”燕拭光歪著腦袋求饒:“我錯了!我真錯了!我這不是為了給太儀公主準備禮物嗎!”
蘇荷手勁松了松,狐疑地看著他手裡的木雕:“太儀公主?你?給她送禮物?這是你雕的?”
自家兒子甚麼時候這麼有本事了,能配給公主送禮?
蘇荷嫁給燕重時,燕重還沒參軍入伍,還只是村裡的一個殺豬匠。
她呢,家庭條件也差,只能靠磨點豆腐維持生計。
如今有不少風言風語,說太儀公主楚曜靈是殘花敗柳,失了清白的女子,不配為皇室公主。
但蘇荷卻覺得,清白算甚麼?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無論別人怎麼罵,在她心裡,楚曜靈都跟那天上的仙女似的,不可褻瀆。
“那不然呢?”燕拭光揉著耳朵:“您兒子這手藝,不比那醜金簪好看?”
蘇荷瞥了一眼莊亦山懷裡抱著的金簪,又看了看鳳凰木雕,滿眼狐疑地看著燕拭光:“你就偷了一根金簪?沒其他的了?”
“沒了沒了,就這個。”燕拭光把木雕舉起來表清白:“您看,空心的,裝不了東西。”
他手指在鳳凰腹部一按,機括輕響,那一片羽翼竟然彈開,露出一個小小的暗格來。
暗格裡空蕩蕩的,確實甚麼也沒裝。
蘇荷湊近看了看,冷哼一聲:“這還差不多。行了,滾吧,下次再偷鑰匙,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蘇荷說完轉身就走,步搖在髮間輕輕搖晃,端的是儀態萬方,如果不去看她剛才掄掃把的英姿的話。
等蘇荷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莊亦山才心有餘悸地湊過來:“嚇死我了……伯母這身手,比去年又厲害了。”
“那可不,”燕拭光把木雕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我爹教的。”
確定蘇荷走遠以後,燕拭光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轉,鬼鬼祟祟地捅了捅莊亦山的胳膊:“走。”
莊亦山心有餘悸道:“去哪兒呀?”
自從燕拭光被楚帝扣在了盛京後,莊亦山作為燕拭光的左膀右臂,也一併被扣了下來。
每日只需要去城西的神武英點個卯,再跟著一起訓練個大半日的,也就沒其他事兒,因此莊亦山日日都閒得慌。
“自然是從我孃的私庫裡掏真正的好東西了。”
聽見燕拭光還要偷,莊亦山大驚失色:“金絲楠木的鳳凰木雕還不夠嗎?被伯母發現了又得捱打了。”
燕拭光一臉你怎麼這麼笨的表情看著莊亦山,又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好為人師的模樣:“山子,為父今日就點撥點撥你。”
“給姑娘送禮呢,手工的東西,是你的誠意。但你不能只有誠意,還得有心意,懂不懂?”
想到楚曜靈,燕拭光眼睛眨了眨,興沖沖地就往蘇荷私庫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