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靈抬頭可憐兮兮地看了一眼楚帝,在心中暗罵這老登可真是個狗東西。
四皇子罵她,楚帝還要管一管。
輪到自己寶貝疙瘩罵人了,他就裝聾作啞。
左前方的席面,燕拭光一貫含笑的眸子此刻醞釀著風暴,雙眸陰沉地盯著瑞陽,氣得把手中的銀製筷子都掰彎了。
殿中的絲竹管絃之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此刻席間靜得落針可聞。
楚曜靈深吸一口氣,一臉被逼無奈的模樣起身,隨後在大殿中間跪了下去,聲音雖然發著抖,卻擲地有聲,能讓所有人都聽得見。
“父皇,母后,既然四皇兄與五皇姐都在問兒臣為何這般做法,那兒臣也有話要說。
皇姐的話確實言之有理,兒臣也知曉皇姐是心疼兒臣。”
瑞陽皺眉看向楚曜靈,心想本公主何時心疼你了?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結果接下來楚曜靈的一番話,嚇得各位大臣恨不得跪在地上,唯有楚帝的臉色越來越好看。
“先皇在位時昏聵無能,聲色犬馬,使得我大楚山河風雨飄搖,各地更是頻頻出現易子而食之事。
自打兒臣記事起,兒臣的生母袁氏便告知兒臣,兒臣的父皇是位好皇帝,是位明君,仁君。
父皇在位之後宵衣旰食,勵精圖治,挽救大楚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
可先皇留下的窟窿實在太大,這才使得大楚國庫空虛,無兵馬糧草反抗外敵,不得不答應蒼遺送去一位公主為質,以此來保全黎明百姓。
兒臣並非沒有想過一死了之,可兒臣知曉,若兒臣身死,只會換來蒼遺可汗更大的怒火。無非兩個結局,一個便是再送一位女子過來飽受煉獄之苦,另一個便是認為我大楚言而無信,再次起兵攻打。
無論是哪個結局,都是兒臣不願看到的。若一定有一人入地獄,那兒臣願意,何須再犧牲一位女子?
況且兒臣哪怕遠在蒼遺,也聽聞父皇為了大楚日日焚膏繼晷,夙夜懇墾。
因此兒臣相信,父皇比誰都希望兒臣能夠早日回到楚國。
所以兒臣不能死,不僅不能死,還要光明正大地活著,絕不能拖父皇的後腿,更要讓蒼遺人看見我大楚女子的堅韌心性!”
楚曜靈這番話直接轟得在場的王公大臣外焦裡嫩,啞口無言。
既然非要拿她清白說事,那她就把清白上升到家國大義上,強行和楚帝綁上關係,和大楚女子之風骨綁上關係。
況且她之所以敢這麼大罵先皇,也是因為知曉先皇在位期間,自己這位好父皇並不受寵甚至吃盡苦頭,說不恨他?怎麼可能!
二皇子楚承稷在聽完這番話後,忍笑看向四皇子,見他面色灰敗神色震驚,差點笑出聲。
果然,楚曜靈說完以後,楚帝的臉上出現動容之色,甚至紅了眼睛。
他沒想到,最懂他的,竟是眼前這位與他沒有多少父女親情的女兒!竟只有她能看出自己的不易!
楚帝紅著眼,親自上前把楚曜靈扶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哽咽:“好孩子,你的母親…她真是這樣告訴你的?”
楚曜靈哭著點頭,看向楚帝的眼裡皆是孺慕之情。
“是,兒臣不敢欺瞞。”
楚曜靈又回想起阿孃曾經把她抱在懷裡,語氣輕柔:“曌奴1,阿孃之所以同你說這些,是希望你將來不會被皇恩虛情矇蔽了雙眼。
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不要想著為我們的族人報仇雪恨。至於那狗皇帝,阿孃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楚帝閉了閉眼,長嘆一口氣,他牽起楚曜靈的手,這才察覺她手背雖然白嫩,可掌心裡滿是繭子。
楚帝心疼問道:“你這些繭子…可是日日做粗活磨出來的?”
楚曜靈低頭一看,這些繭子全是因為赫連珉喜歡彎弓搭箭射大雕的女子,所以逼著她練劍拉弓磨出來的,如今她的箭術更是準得百步穿楊。
但楚曜靈現在可不會承認,她只是搖搖頭,哭著道:“父皇,兒臣不覺得苦。”
楚帝拍了拍楚曜靈的手,朗聲道:“來人,傳朕旨意。”
德公公立馬躬身上前,聽候聖旨。
“宮女袁氏,性行溫良,柔嘉維則。昔年侍奉朕躬,勤勉恪謹,更誕育皇嗣,有功於社稷。朕感念其德,追封為‘敦裕皇貴妃’,以皇貴妃禮制厚葬於妃陵,享後世祭祀。”
宣完聖旨,滿殿皆是一寂,就連趙皇后和林貴妃都不可思議地看向已經被父女之情衝昏了頭腦的楚帝。
眼神裡的意味十分明顯:他莫不是瘋了吧?
一個生前連位分都沒有的宮女,竟然在死後被追封為位同副後的皇貴妃。
不僅越過“嬪、妃”的數級,更賜下“敦裕”這般中正平和的諡號,恩寵與體面皆是給到了極致。
就連向來性情溫婉的德妃,此刻都微微蹙眉,顯然覺得這不合禮數。
“陛下!這……”
有大臣立馬想說,這不妥啊!
誰知燕拭光忽地起身抱拳,隨後跪地朗聲道:“聖上英明!”
那位最得聖心的權臣唐寒江也立馬高喊:“聖上英明!”
其他大臣見這小屁娃娃竟敢搶佔拍馬屁先機。而平日裡要麼一聲不吭,要麼一張嘴就是辱罵同僚的唐閣老居然也沒意見。
那還能說啥啊?只能紛紛跪地跟著高喊:“聖上英明。”
皇后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面上雍容的笑意未變,只是眼底光影微微沉了沉。
下首幾位育有皇子的妃嬪,已忍不住交換了複雜的眼神。
林貴妃不動聲色地垂眸喝了口酒,心想幸好這袁氏死得早,不然她這貴妃的位置恐怕都保不住了。
楚曜靈適時地抬起臉,眼中恰到好處地泛起一層朦朧水光。
她伸手輕輕拽了拽楚帝的衣袖:“父皇…”
楚帝慈愛地撫了撫她的發頂,轉向眾人,語氣是帝王少有的慨嘆:“太儀在外多年,朕每每想到此處便深覺虧欠。今日這道旨意,既慰逝者,亦安朕心。
不過,殊榮既給了你的生母,你也應該有一份,太儀,你可還有其他想要的?”
楚曜靈立馬把目光看向四皇子,四皇子以為她要找自己茬,立馬躲開了目光。
楚曜靈嘴角微不可察勾了勾,卻道:“兒臣一直仰慕父皇,所以自幼便以父皇為目標,想成為像父皇一樣擁有經天緯地之才的人。
所以…兒臣想像四皇兄他們那般可以讀書。
這樣,兒臣便能有更多的智慧,把父皇更多的文章都讀透了。”
換作是個皇子這麼說,依照楚帝疑心的性子,會認為這兒子是否已經有了謀權篡位之心。
可和楚帝說這話的卻只是一位公主啊,公主又無緣皇位,她能有甚麼壞心思?
楚帝想也不想就允了下來:“好啊,不如你便去大本堂和你皇兄他們一塊兒學習如何?”
又側目看向四皇子斥責道:“混賬玩意兒,平日裡讀書不用功,學的那點人話全拿來攻訐自己的親妹妹了,滾回去給朕把幼學瓊林抄寫十遍!
戚妃,四皇子出現今日這般行徑和你也脫不了干係,你也罰俸三月,跟著四皇子好好反思反思。”
戚妃被豬兒子拖下水也屬實沒招,只能苦笑一聲應下了。
瑞陽見四皇子捱了罵,又見楚曜靈春風得意,氣得臉都快黑成鍋底了。
憑甚麼太儀區區一個宮女所生的公主,居然能進大本堂和皇兄們一起上課?
但她到底得楚帝的寵愛,因此斥責了幾句便放過了她。
樂聲適時再度悠揚響起,將方才的緊繃與暗潮悄然覆於觥籌交錯的華彩之下。
楚曜靈輕輕撫過腕上一枚不起眼的舊銀鐲,那是記憶裡,母親留給她的唯一物件。
冰涼的觸感貼上肌膚,楚曜靈緩緩勾起唇角。
第一步,成了。
? ?曌(zhào),武皇給自己取的字,意為“日月當空,普照天下。”此字彰顯武皇至高無上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