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太極殿內亮起了煌煌燈火。
九曲迴廊處,宮娥們掌燈夜行;御膳房的宮人們端著盤盤珍饈美味魚貫而入,黃金打造的雕花盤內躺著特供的葡萄和荔枝;殿中,價值千金的龍涎香自麒麟爐中溢位,環繞著整座太極殿。
三品以上的大臣已經攜著家眷到場候著了,有的夫人還在翹首以盼,等著那位“班師回朝”的太儀公主。
不多時,御前宣召太監的聲音便在太和殿正門響起:“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緊接著,九重宮門處依次響起傳唱擊鼓之聲,那鼓聲咚咚作響,一下又一下錘在楚曜靈的心口上,錘得她渾身血液都開始沸騰叫囂。
原來…這便是皇權的滋味麼?
以前,瑞陽作為帝后最疼愛的公主,每次都是站在帝后身後一個腳步的位置。
今夜這人卻變成了楚曜靈,瑞陽不爽地掃了一眼身前的人影,翻了個白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楚曜靈站在帝后側後方,亮晶晶的眼眸把大臣家眷們下跪行禮的動作盡收眼底。
甚至在楚帝說:“平身”時,她心中也跟著默唸了一遍,嘴角慢慢溢位笑容。
作為今日晚宴的主角,楚曜靈直接被安排在了楚帝右下方的位置。
被擠開的林貴妃有些不滿地瞥了楚曜靈一眼,到底是沒說甚麼。
瑞陽則把甚麼心思都寫在臉上,那白眼翻得楚曜靈都害怕她眼珠子掉出來。
一落座,楚曜靈便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視線全落在了她身上。
憐憫心疼的有,好奇的有,懷疑的有,不屑和鄙夷的同樣也有。
曜靈屁股都還沒坐熱乎,就有不長眼的蠢貨把話頭挑到了她身上。
楚帝上一秒冠冕堂皇又虛偽地誇了一番楚曜靈,下一秒,一聲不屑的輕嗤聲便清清楚楚響了起來。
楚帝臉一黑,不悅地看了過去:“阿召,你這是對朕的話有異議?”
被楚帝點名的四皇子楚召臉色一僵,立馬起身道:“非也!父皇一直都是兒臣仰慕的天父,君主,兒臣自是不可能忤逆父皇,只是…”
四皇子停頓了一下,譏諷的目光落向楚曜靈的位置:“只是兒臣認為,既然六妹當年遠赴蒼遺是為了家國大義,那就應該有當質子的覺悟!
而不是為了苟且偷生地活命,竟…竟委身於赫連岷!甚至兒臣在楚國都聽聞,六妹竟成了可汗最心愛的侍妾,堂堂公主竟這般荒唐下賤,實乃不該!”
四皇子這話簡直算得上犀利了,在場的大臣們沒聾沒瞎,誰沒聽過太儀公主在蒼遺的過往?
但若不是她,楚國又哪兒有休養生息的機會?雖然也有人不屑太儀公主的做法,可大義二字壓在上頭,也無人敢吭聲。
只是沒想到四皇子這麼虎,居然就這麼說出來了。
四皇子的生母戚妃更是當場變了臉色,在桌下的手狠狠擰了一把自己兒子的大腿,咬牙切齒低聲呵斥:“不講!不講!混蛋玩兒!給老孃坐下!”
四皇子卻巋然不動,牛氣哄哄地立在那兒,氣得戚妃差點當場嘔出一口老血來。
見在場王公大臣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到自己身上,楚曜靈眼睛一紅,楚楚可憐地看向四皇子:“那依四皇兄之見,臣妹該如何?”
四皇子本就看不上眼前這個空有美貌卻無品行的皇妹,他本就因為習武又黑又瘦又高,拉著臉時面相都變得有些猙獰扭曲。
他冷笑一聲:“當然是應該自戕了。”
自戕二字一出來,楚曜靈眼中的淚水就如同斷線的珍珠般不斷滾落,那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讓在場不少有女兒的夫人都心疼不已。
“胡鬧!”
砰一聲,趙皇后不悅地看向四皇子,似乎很是不解:“阿召,太儀這些年在蒼遺受盡苦楚,你知曉你這話是何意?你難道要逼迫自己的親妹妹去死嗎?”
趙皇后在位多年,一直以仁德賢惠聞名,少有這麼疾言厲色的時候。
四皇子一愣,又瞧見楚帝那愈發陰沉的臉色,只能不甘心道:“兒臣知錯。”
誰知,剛坐下一個不怕死的,又來了一個頭鐵的。
四皇子害怕帝后,是因為時至今日,楚帝未立太子。
可瑞陽不怕,她自幼便受盡帝后寵愛,又無緣皇位爭奪。
雖然她一向不喜這四皇兄,但既然他也討厭太儀,那他們就是英雄所見略同。
見四皇子吃癟,瑞陽立馬起身道:“母后,四皇兄又沒說錯甚麼。
身為女子,理應把清白放在第一位。
古往今來,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何錯之有?六妹她既是以質子的身份去的,而非和親公主的身份,怎能為了苟活便如此不知廉恥?
如今還堂堂正正坐在這兒,難道是想讓在座的夫人小姐們效仿她,女子的貞潔還比不得命更重要嗎?”
聽見瑞陽公主這麼說,在場的一些大臣都滿意地點點頭。
女子的貞潔本就是最珍貴的,換作他們,他們也寧願妻女剛烈地死去,而不是屈辱地活著。
趙皇后深吸一口氣,對著瑞陽道:“瑞陽,你又跟著胡鬧甚麼?趕緊坐下。”
瑞陽卻梗個脖子站在那兒,甚至衝過去指著哭哭啼啼的楚曜靈道:“有甚麼好哭的?你說啊,本公主說錯了嗎?”
楚帝與趙皇后的容貌都不差,因此瑞陽雖生得算不上風華絕代,可也算得上美麗。
結果自己這皇妹先是讓她在天下人面前丟了個大臉,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瑞陽是表裡不一弄虛作假之徒。
等楚曜靈回來之後又發現她竟生得如此貌美,瑞陽一下就受不了了,簡直恨這妹妹恨得不行。
楚曜靈似乎被瑞陽公主的動作嚇了一跳,嚇得捂著心口“啊”了一聲,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紅著眼睛後退兩步,驚恐道:“皇姐…”
瑞陽看著楚曜靈這茶香四溢的樣子,更是火大了,直接大喝道:“哭甚麼?我又沒把你怎麼了!你說啊!本公主說錯了還是皇兄說錯了?”
楚曜靈可憐兮兮地看了一眼瑞陽,腹中的壞水兒便開始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