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為給瑞陽造勢,自馬車進入楚國境內起,每一座城池的城門上方皆插滿了一排排迎風招展的旗幟。
每一面上都赫然繡著“瑞陽長樂未央,萬壽無疆”的字樣。
可如今真假瑞陽公主一事被捅破,再看這些飄揚的祝詞,便顯得格外刺眼諷刺。
直至抵達盛京,旗幟上的名號終於換成了楚曜靈的公主封號。
然而與“瑞陽長樂未央,萬壽無疆”這般滿載帝后寵溺的祝語不同,楚曜靈的旗幟上只有孤零零的六個字——
“太儀公主大義”。
燕拭光抬頭瞥過城樓上的旗幟,臉色霎時沉得厲害。
他忍了又忍,終究沒壓住那聲冷哼:“真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他們乾的好事。”
一旁的莊亦山聽得寒毛直豎,慌忙轉頭四顧,見周遭隨行的皆是燕家軍親信,才勉強將心按回胸膛。
“這話若讓大將軍聽見,非抽爛你的嘴不可。”
燕拭光卻只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身為將領,他自然懂得忠君愛國的道理,可不知為何,他對楚帝就是生不出半分敬重。
與父親那一腔“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的熱血不同,燕拭光忠誠的,從來只是這片國土與黎民,而非龍椅上那位天子。
馬車行至宮門前停下,紅牆碧瓦的巍峨皇城完整地展露在眼前。
日暉之下,宮簷上的琉璃瓦片流光溢彩,疊影欲飛,門前守衛身著金甲,腰佩長刀,肅穆而立,散發著無聲的壓迫。
“公主,到了。”
燕拭光轉身掀起車簾,恭敬地伸出胳膊立於車旁。
見楚曜靈扶著他手臂緩緩下車,他臉上的笑容頓時明朗如朝陽,變臉之快,讓莊亦山暗暗咋舌。
方才燕拭光那番話楚曜靈也聽見了,她笑呵呵喝斥:“往後這等胡話不可再說,實屬大逆不道。”
“是!”
燕拭光答得乾脆。
公主生得美,公主說甚麼便是甚麼。
莊亦山默默搖頭,好好一個沙場小將,怎的一見太儀公主就跟見了主人的大黃狗似的,瞧瞧都被訓成啥了。
燕大將軍要是看見兒子還有這麼聽話的時候,估計驚得下巴都能掉地上。
楚帝身邊的太監總管德海早已在宮門內靜候多時,見楚曜靈下車,立刻堆著笑容走過來。
他躬身行禮,十分恭順:“太儀殿下,奴才奉陛下之命特來迎您。陛下知您今日回京,早在御書房等候半日了,心中甚是歡喜。”
德公公說話時,目光悄悄掠過這位傳說中的太儀公主,觸及她那驚心動魄的容貌時心頭驀地一緊,忙將眼底的驚疑壓了下去。
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聽得楚曜靈在心中冷笑。
那老登若真念及父女之情,早該親至宮門相迎,何至於只遣個太監來做場面?
裝貨,裝得要死。
可她向來最會做戲,當即眼眶一紅,聲音微顫:“多謝德公公,本宮……也思念父皇得緊。”
楚曜靈隨德公公步入宮道,目光似好奇般打量四周景緻。
幼時困於冷宮,她總愛扒著門縫窺看外面的一方天地,可冷宮荒僻,入目不過深牆舊門,何來風景?
如今堂堂正正走在這朱牆碧瓦之間,心中卻已無波瀾。
行至御書房外,德公公躬身道:“殿下,請進吧,陛下就在裡頭。”
楚曜靈微微頷首,悄悄將眼眶揉得更紅些,才抬步踏入殿中。
御書房內,龍椅高踞殿中,楚帝一身明黃龍袍端坐在上方。
此時日落西斜,光線偏移,恰恰將他籠在一片幽暗裡,讓人看不清面容。
唯有一雙眸子透過陰影投來審視的視線,好似一隻蟄伏於龍袍之下的惡鬼,靜靜凝視著階下的女兒。
“兒臣太儀,拜見父皇。”
楚曜靈壓下心頭一絲莫名的惡寒,依禮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
“起來罷。”
楚帝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沙啞中帶著幾分刻意放緩的溫和。
他生著一張莊肅威嚴的面容,此刻微眯著眼,細細打量著這個幾乎沒有甚麼父女情分的女兒。
待楚曜靈拭淚落座,他才輕嘆一聲,語氣滿是慈愛與愧意:
“當年讓你頂替瑞陽和親,實是情勢所迫……說到底,不怪瑞陽,而該怪朕。那時大楚風雨飄搖,再經不起戰亂,朕不得已,只能舍一個女兒。太儀,這些年委屈你了。”
若是旁人,或許早已被這番“肺腑之言”感動不已。
堂堂天子竟會認錯反思,瞧瞧,多麼明君啊?
可楚曜靈卻聽出了這老登真正的意思,他在試她,試她當年被送去蒼遺後是否懷恨在心。
楚曜靈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紅著眼睛看向楚帝:“父皇…兒臣既生於天家,便該擔起公主之責,何談委屈?”
又輕聲接道:“倒是父皇,這些年來為百姓社稷日夜操勞,鬢角都染了霜…兒臣雖在遠方,亦常掛念父皇安康。”
孃親在世時曾和她說過,她這位父皇心思深沉,卻極愛聽人奉承。
明明自己都是弒兄奪位的角色,卻偏偏喜歡看妻賢子孝,父慈女恭的戲碼。
果然,楚帝聽後臉上這才綻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仍舊帶著一層揮之不散的審視。
“朕聽聞你在蒼遺,甚是得可汗喜愛?”
楚曜靈藏在袖中的手一緊,不動聲色吞了吞口水,乾脆委屈地放聲大哭起來。
“父皇…兒臣到蒼遺後不是沒有想過一死了之,可兒臣害怕…害怕自己真的死了,蒼遺會遷怒大楚,再平白無故搭一個公主過來,兒臣也不願父皇為難。
況且,哪怕為質,兒臣都時刻牢記自己的身份,兒臣是大楚王室的公主,生是楚皇室的人,死是楚皇室的鬼,怎可死在他鄉丟了大楚的臉面?
所以兒臣知道,兒臣只有活得好好的,這才能不愧對大楚黎民百姓和父皇的忍痛割愛,還有拳拳愛女之心!”
楚曜靈說完後垂著頭,肩膀不斷聳動哭泣著。
半晌後,楚帝才傳來一聲輕嘆:“是朕對不起你。”
這下,楚曜靈才真正鬆口氣,心悄悄落了回去。
因為沒有哪個皇帝能容忍自己的公主在敵人身下承歡,哪怕承歡,也應該死在他鄉,而不是活著回來。
因此,剛才楚帝是真的想尋個機會把她處死,以此來儲存大楚顏面。
父女倆虛情假意地寒暄著,終於是楚帝先演不下去了,這才吩咐德公公把楚曜靈送回早就安排好的宮殿中,連帶著一水兒的賞賜也一併送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