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櫃眼尖,也一眼瞧見了一身血漬呼啦的楚曜靈。
她怒氣衝衝叉著腰,眉毛一擰臉一橫,掐著嗓子就道:“好你個小娃娃,把老孃的客棧攪得天翻地覆,可真是……”
“臣,燕拭光,叩見太儀公主殿下,公主千歲。”
一見到楚曜靈,燕拭光立馬躬身作揖,規規矩矩行了個不出挑的禮來,他身後的官兵們也如法炮製,“公主千歲”的呼喊聲整齊劃一震天響。
“可真是讓民女的客棧蓬蓽生輝啊,民女柳扶叩見公主殿下。”
柳扶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燕拭光打斷,一看眼前的小娃娃就是太儀公主,嚇得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連聲音都帶著顫抖。
死了死了,她居然罵公主是死丫頭,柳扶的只覺得自己才真的要變成死丫頭了。
楚曜靈哐噹一聲扔掉手中的匕首,沒有喊平身,任由他們保持著行禮的動作。
然後她踱步上前,慢悠悠走到燕拭光跟前,聲音清麗婉轉:“抬起頭來。”
燕拭光慢慢抬起頭,撞入一雙笑語盈盈的眸子裡。
下一秒。
啪——
又是清脆的一耳光扇在他臉上。
“燕小將軍,你失約了。”
燕拭光有些委屈巴巴地捂著臉,還未說話,懷裡又被拋來一個小玩意兒。
他手忙腳亂接住低頭一看,正是當年楚曜靈蒼遺行時,他為了哄她開心用木頭雕刻的一隻小狐狸。
這木雕小狐狸已經被盤得油光水滑,能看出來這些年主人沒少拿出來把玩。
“喏,這隻小狐狸送給你。”
八歲的燕拭光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偷偷摸摸溜到太儀公主的馬車旁。
隨行的將士知曉他是隊伍裡百夫長的兒子,又是個八歲的小娃娃,也沒攔著。
況且太儀公主一直在馬車裡哭哭啼啼,看起來好生可憐,讓這小娃娃陪她說說話也行。
六歲的小公主撩開車簾接過燕拭光遞來的小狐狸,她哭得眼睛都腫了,仔細端詳了一下問道:“這隻狗好生可愛。”
燕拭光一噎,黢黑的小臉頓時紅了,小聲糾正:“它是狐狸。”
“啊?”
小公主到底年紀小,屁大點的娃娃看到新奇玩意兒瞬間就把悲傷拋之腦後了。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珍重又珍重地放在手心裡把玩著,這是除了阿孃以外,收到的旁人送來的第一份禮物。
小公主好奇問道:“為何送我小狐狸?”
燕拭光撓撓頭,理所當然道:“因為狐狸是祥瑞啊,希望它能為你帶來好運…嗚嗚嗚嗚嗚。”
說著說著,燕拭光抬頭看了一眼馬車裡的小公主,頓時覺得她好可憐,沒忍住哭了起來。
眼淚順著他黑黢黢的臉蛋子落下,嚎啕大哭的模樣讓送行的將士們都忍不住頻頻回頭看他。
就連他爹都覺得丟人得很。
“你莫哭”…小公主伸出半個身子,用袖子替隨行在她馬車旁的少年擦了擦眼淚,反倒哄著他來:“十年很快的,過十年我就回來了。”
小燕拭光哭得眼淚橫流鼻涕冒泡,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哪兒快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努力當上將軍,早點把你接回來。”
小公主見他模樣認真,心下微動,點頭道:“好,那早點是多久?”
“五年!五年我就把你接回來!”
燕拭光放下豪言壯語。
小公主目光悲涼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當真往心裡去了,也沒戳穿他五年也許真的不行,只是點點頭溫聲細語道:“好,我等你。”
小公主撂下車簾坐了回去,沒兩下,她又重新撩開,將手掌遞到到燕拭光跟前。
掌心裡躺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上面雕刻著精緻的花紋,一看就造價不菲。
“這是甚麼?”
燕拭光接過開啟,裡面裝了滿滿一盒白色的粉末,還散發著淡淡的香味,他道:“麵粉?”
小公主笑著搖搖頭,目光落到他有些皴的臉上:“珍珠粉,擦臉的,你拿著用吧。”
燕拭光在家裡看過他阿孃往臉上塗塗抹抹,自認為這些東西是女兒家用的,他一個男人怎麼能用?想也不想就要遞回去。
“我不要,你拿著吧,我是爺們兒,用不上。”
“我也用不上…”小公主苦笑一聲,笑著看向眼前的小男娃,又道:“但你能用上呀,這臉皴著你不難受嘛?我覺得哪怕是小郎君,也應該捯飭捯飭才好看。”
她曾偷偷看過她的皇兄皇弟們,個個神采飛揚,面板嫩得不輸宮裡的娘娘們。
因此她覺得,哪怕是男人,也應該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不應該邋遢不修邊幅。
燕拭光還想再說甚麼,對上小公主期待的目光,他把嘴裡的話憋了回去:“好吧,那我收下了。”
“你叫甚麼名字?”
燕拭光跟在馬車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問道。
其實他這話實在太過於大逆不道了,先不說女子的閨名只能讓自己的家人和夫婿知曉。
眼下這位小公主哪怕不受寵,可也是天家血脈,與他君臣有別,這話若被有心之人聽了去能直接給他拉去砍頭了。
好在小公主並不計較這些,或許她打心底也不認同自己這個公主的身份。
“我叫曜靈,你呢?”
“燕拭光”,他又指著最前頭穿著甲冑人高馬大的背影道:“那位是我父親,燕重。”
“我母親叫蘇水荷,我還有一個大我五歲的哥哥叫燕銜光,如今才十三歲就已經考取了秀才,是我家唯一一個讀書人,也是咱們十里八鄉有名的神童。”
說起自己的大哥,燕拭光有些得意地看了小公主一眼,他家可是有讀書人的哦~妙哉妙哉。
小公主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你和我說這些做甚?
燕拭光越聊家底越起勁,連他家養的大鵝叫鐵鍋都說給小公主聽了。
最後道:“要不咱倆拜個把子?你認我做大哥,我認你做小弟,等你日後回來我教你騎豬。”
前頭的燕重聽罷忍無可忍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一邊和小公主賠禮,一邊揪著自己碎嘴子兒子的耳朵罵罵咧咧離開了。
“狗崽子!就你這破嘴一天到晚不閒著。”
“聽聽你這狗嘴裡都說的甚麼話!”燕重聽著他居然還要和公主拜把子,被嚇出一身冷汗,咬牙切齒道。
“痛痛痛阿爹你放手!”
燕拭光大喊大叫道,逗得送行隊伍的悲傷氛圍都被沖淡了不少。
再抬頭時,楚曜靈已經轉身上了他們特意駕來的馬車。
燕拭光笑著把小狐狸揣進心口,提著紅纓槍便飛身跳了上去,主動當起了她的車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