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慢慢睜開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有甚麼東西緊緊勒在眼睛上,粗糲的布料壓著眼皮,磨得生疼。
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扯,手腕卻猛地一緊——被綁住了。
繩子勒進皮肉裡,又緊又糙,她掙了一下,紋絲不動。
腳踝也被綁住了,整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沒有再動。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旁邊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窸窸窣窣的。
程楚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可她能感覺到——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四個,呼吸聲粗重,腳步聲雜亂。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混著鐵鏽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味。
她躺的地方很硬,像是石頭,冰涼冰涼的,寒氣順著脊背往上爬。
她沒有慌。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輕輕喚了一聲。
“前輩,前輩?你在嗎?”
“小娃娃,你可算醒了。”護山劍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急切,也帶著幾分壓低了的怒意。
“老夫都聽了好久了。這群人是你師姐的對家,想用你去要挾徐溫灼。而且最可怕的是——”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他們還和魔族合作,力圖推翻你師姐的統治。”
程楚的心沉了一下。
“那我應該怎麼辦?”
“老夫一直在觀察。你的令牌已經被他們摸走了,你眼睛看不見,甚至老夫也被孤零零地扔在一旁,真是豈有此理!”
護山劍靈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憤懣,“不過你摸摸你的手指。”
程楚不動聲色地動了動手指。乾坤戒還在。她的心落回去半拍。
“那肯定。”護山劍靈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傲然,“乾坤戒可是我主人的寶物,那群人摸老半天都弄不下來,以為是裝飾呢。”
他的語氣又凝重起來,“小娃娃,你多加小心。這些人是亡命之徒,你今早遇到的那兩個騙你去住宿的,都是一夥的。”
程楚還沒來得及回應,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粗啞的聲音從遠處響起,越來越近。
“你們幾個,看好了。這個丫頭是徐溫灼的小師妹,值大價錢的。要是讓她跑了,你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老大,這丫頭真的是關主的師妹?”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懷疑,“怎麼看著這麼弱?”
“令牌都拿到了,還能有假?”粗啞的聲音冷哼一聲,“再說了,弱不弱有甚麼關係?值錢就行。
等徐溫灼找過來,我們就拿這丫頭換我們要的東西。她要是敢不答應——”他頓了頓,“就讓她師妹少幾根手指。”
幾個人笑了起來,笑聲刺耳。
程楚深吸一口氣,開始思考。硬拼不行,她身上有傷,手腳被綁,對方至少四個人,且是亡命之徒。
喊人也不行,這地方偏僻,等不到人來她可能已經被轉移了。
那就只剩下一條路——讓他們自己把她當成籌碼,而不是累贅。
她動了。先是輕輕哼了一聲,像剛從昏迷中醒來的那種迷糊,然後慢慢蜷起身體,發出幾聲虛弱的咳嗽。
“她醒了。”一個聲音說。
腳步聲圍過來。一隻手掀開她眼睛上的布,刺眼的光讓她眯起眼。
她看見四個人——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腰間別著短刀;兩個瘦高的站在兩側,手裡握著匕首;還有一個縮在角落,正用傳訊符低聲說著甚麼。
壯漢蹲下來,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像在檢查貨物。
“小丫頭,別亂動。你值不少錢,我們不想傷你,但你得配合。”他的聲音有些兇,可眼神並不渾濁,顯然不是那種只會蠻幹的莽夫。
程楚沒有掙扎,也沒有罵人。她只是看著他,聲音沙啞地問:“你們想要甚麼?”
壯漢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他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說:“我們要的東西,你師姐不會給。但用你換,她可能會考慮。”
“你們要多少?”
“兩萬上品靈石,外加東邊那條商路的通行權。”
程楚面不改色。她不知道兩萬上品靈石具體是多少,但也能猜到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商路的通行權更是想都不用想——雲海關手中的每一條商路都是拿命拼下來的,背後是幾千戶人家的生計。
三師姐不可能答應,對方也知道不可能答應。
他們要的根本不是這些,是別的甚麼。
或者,他們只是在試探。
“我師姐不會答應的。”她的語氣很冷靜,“你們也知道她不會答應。那你們抓我有甚麼用?”
壯漢眯起眼。“你倒是冷靜。”
“不冷靜能怎樣?哭嗎?”程楚看著他,“你們抓我,無非是想換點東西。可你們想要的東西,我師姐給不了。那就換點她能給的。”
她頓了頓,“一萬靈石,我幫你們談。商路的事別提,提了就是翻臉。你們要的是錢,不是命,對吧?”
壯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冷,反而帶著幾分欣賞。“小丫頭,你比你師姐好說話。”
“我師姐脾氣不好,可她對我好。我說的話,她多少會聽。”程楚的語氣很認真。
“但你們得讓我活著,完整地活著。缺胳膊少腿,她不會給錢,只會殺人。”
壯漢看了她一眼,然後朝旁邊的人點了點頭。“給她鬆綁。”
繩子割斷的瞬間,程楚活動了一下手腕,但沒有去摸劍。她只是慢慢坐起來,靠在牆上,看著他們。
“有吃的嗎?我餓了。”
壯漢朝角落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從包袱裡摸出半塊幹餅和一碗水,遞過來。
程楚接過,沒有急著吃,只是把餅拿在手裡,慢慢喝著水。
她在觀察——石屋有一扇鐵門,門縫裡透進一絲光,外面應該是白天。牆角堆著幾個木箱,箱子上有血跡。
地上有腳印,不止他們四個人的,還有更多。
看來這是一個固定的窩點,不是臨時起意。
她放下碗,看著壯漢。“你們在雲海關裡有內應。”
壯漢的眼神動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恢復了平靜。“小丫頭,別套話。”
“我不是套話。”程楚的聲音很輕,“我是想告訴你們,你們的內應可能不可靠。魔族和人類合作,從來沒有好下場。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壯漢沒有說話。角落裡的那個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
程楚沒有再說下去。她開始吃餅,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她偷偷把手伸進衣袖裡,輕輕敲了敲護心鏡——三長兩短。萬幸,鏡面很快回應了,一長一短。
林真在。護心鏡貼著她的胸口,微微發著熱,像一顆安定的心。
她吃完了餅,喝了水,然後把碗放在地上。她抬起頭,看著壯漢。“你們有沒有想過,事成之後,魔族會不會兌現承諾?”
壯漢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盯著她,目光陰沉。“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程楚說,“你們要錢,要商路,這些魔族都給不了。他們能給你們的,只有武器和情報。可武器和情報不能當飯吃。”
她頓了頓,“你們被利用了。我和魔族打過好幾次交道,太清楚他們是甚麼樣的人了。背信棄義、過河拆橋,比比皆是。
你們說不定只是他們晉升的墊腳石。”
“閉嘴!”壯漢猛地站起來,短刀出鞘,刀尖抵在她喉嚨上。
程楚沒有躲。她甚至沒有眨眼。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微微發抖的手。
“你殺了我,甚麼都拿不到。”她的聲音很冷靜,“你放了我,我幫你們談。一萬靈石,我保證你們能拿到。我師姐說到做到。”
壯漢的手懸在那裡,刀尖抵著她的面板,微微陷進去半分。他沒有刺下去,也沒有收回來。
兩個人就那麼對視著,對峙著。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腳步聲、喊叫聲、刀劍相撞的聲音,從遠處炸開,越來越近。
壯漢的臉色猛地變了,他一把抓住程楚的胳膊,把她拽起來,刀重新架在她脖子上。
“別動!”
鐵門被一腳踹開。徐溫灼站在門口,身後是一隊銀甲守衛,長槍如林,甲片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她的目光從壯漢臉上掃過,在程楚脖子上的刀尖停了一瞬,然後回到壯漢臉上。
“放了她。”她的聲音不大,可那不大的聲音裡,壓著讓人脊背發涼的威嚴,“你們要甚麼,我給你們。動了她,一切免談。”
壯漢的手在發抖。他咬了咬牙,刀又緊了一分。“你先讓我們走——”
話音未落,一道銀光從程楚懷裡炸射而出。不是從外面,是從她胸口——護心鏡裡,林真單手持槍,槍尖帶著凜冽的寒芒,直直刺進壯漢握刀的手腕。
慘叫聲響起,刀落在地上,鮮血噴湧。程楚趁勢往旁邊一滾,桃木劍出鞘,細雨訣起,劍光如絲,封住了另外兩個人的去路。
陌然帶人衝了進來。刀劍相撞,火星四濺,幾個歹人紛紛倒下求饒。
角落裡的那個人點燃了傳訊符,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一刀劈倒,符紙在手裡燃成灰燼,散了一地。
徐溫灼大步走過來,蹲在程楚面前。她張了張嘴,卻甚麼都沒說出來,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程楚肩上。
“你就是我的三師姐嗎?”程楚輕輕抱住了她,“謝謝你,師姐。”
徐溫灼愣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你這個小師妹,”她的聲音有些啞,“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
不等程楚回答,她已經拉過她的手腕,兩指搭在脈搏上。
指尖微涼,按得很輕。她的眉頭皺起來,又鬆開,又皺起來。幾息之後,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藥,塞程序楚手裡。
“吃了。”
程楚乖乖把丹藥放進嘴裡。藥丸入喉,一股溫熱的氣息從胃裡蔓延開來,走遍四肢百骸,那些傷口也沒那麼疼了。
徐溫灼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臉色從蒼白變回一絲血色,眉頭才終於鬆開。她把瓷瓶收回袖中,又看了一眼程楚脖子上的血痕,嘴唇抿了一下。
“回去我再給你仔細看看。”她站起來,把手伸給程楚,“跟我走吧。”
程楚笑了。她回頭看了一眼牆角——那裡躺著兩個人,一個胸口插著短刀,一個倒在血泊裡,已經不動了。
陌然正在指揮守衛清理現場,甲片嘩嘩響,腳步聲雜亂,有人被押出去,有人被抬出去。
她收回目光,認真地看著徐溫灼。“師姐,他們有內應。在雲海關裡。你得查。”
徐溫灼點了點頭,站起來,朝陌然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她轉過身,把手伸給程楚。“走吧,回家。”
程楚握住她的手,站起來。腿還在發軟,可她站得特別直。
她跟著徐溫灼走出那間陰暗的石屋,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眯起眼。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沙漠的乾燥和涼意。
她深吸一口氣,聞到了師姐身上淡淡的藥草香,真是特別讓人安心的味道。
護心鏡裡,林真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阿楚,我這邊還要參加下一輪比試,先走了。你小心。”
“好。謝謝你。”
護心鏡的光暗了下去。程楚把鏡子收好,跟著徐溫灼穿過巷子,走上主街。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程楚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巷口已經被守衛封住了,幾個好奇的行人正探頭往裡張望,交頭接耳。
“關主好。”
“關主下午好!”
街邊的人群紛紛對著徐溫灼打招呼,語氣裡帶著發自內心的尊敬。徐溫灼一一點頭回應,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
有人好奇地指著程楚問這是誰。徐溫灼停下腳步,高高舉起兩人牽著的手,聲音清亮,傳遍了半條街。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小師妹。她第一次來雲海關,還希望大家能多多照顧她!”
街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熱情的回應。
“歡迎歡迎!”“關主的師妹就是我們的師妹!”
“小姑娘,想吃啥來我這兒,不要錢!”
程楚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連連擺手。
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 ?總是貪心的希望喜歡我的人能再多一點,祝大家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