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站在那裡,臉色微妙得連自己都說不清。
這算甚麼?她腦子裡嗡嗡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
護山劍靈在喊她,聲音很大,可她聽不清他在說甚麼——一個字也聽不清。
東東是叛徒?
光看她身上的血就知道是她擋在自己前面、替自己挨刀的人,這個人會是叛徒?
那這個笑著站在自己面前、和魔族混在一起的人,是自己心心念唸了很久的二師姐?
可能嗎?
她看著那女子的笑臉,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東東。
東東趴在那裡,臉朝著她的方向,整個人已經沒甚麼生機。
程楚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總感覺有甚麼地方不對。可她想不出來。
“唰——”
一柄劍從側面刺過來,捅程序楚的腰側。
她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疼,只感覺有甚麼東西扎進去了,然後血湧出來,溫熱的,順著衣襬往下淌,很快就浸溼了半邊的衣裙。
她低頭看著那柄劍,又抬頭看著那個握劍的魔修。
那魔修也愣住了,好像沒想到她會不躲。
“這是我親師妹!”那女子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怒氣,“你好大的膽子!”
她拔出自己的劍,朝那個魔修刺過去。動作很快,可程楚總感覺那有些奇怪——那一劍刺得很生硬,像是故意刺偏的。
那魔修捂著傷口往後退,表情痛苦,可那痛苦看著總感覺不真切。
程楚用手捂住腰側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湧出來,熱乎乎的,黏糊糊的。
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魔修在看她,那女子在看她。
那些目光壓在她身上,沉甸甸的,讓她喘不過氣。
失血也過多了,腦子開始發昏,眼前的景象一幀一幀地慢下來,像泡在水裡。
她看見那女子的嘴在動,在說甚麼,可她聽不清。
她看著地上的東東,心裡想著的是:
東東快要死了……
她只能咬緊牙關,用疼痛來維持那最後一點清醒。
舌尖抵著上顎,嚐到血腥味,是自己的血。
她不知道往哪邊站,不知道該信誰。
一邊人說她是你師姐,一邊是躺在地上毫無生氣的東東。
她站在那裡,握著劍,手在發抖,血從腰側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護山劍靈還在喊她,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她凝神聽了半天,終於從那片嗡嗡聲中抓住了一個字。
“走……”
走?
走去哪裡?
要不要帶東東走?
所有的問題同時湧上來,像沼澤裡的泥,拽著她的腳往下拉,怎麼也爬不出來。
她轉頭看見幾個魔族在竊竊私語,眼神不善,看樣子隨時會再撲上來。
那就走吧。思緒還沒跟上,身體已經動了。
她大跨一步,俯身把東東攬進懷裡——她太輕了,輕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滿身是血,氣息微弱。
程楚伸手,點燃了符紙。
那女子看見燃燒的符紙,臉色終於變了。她往前一步,伸手來攔。
“師妹你不要和歹人一起逃跑——”
聲音戛然而止。人已經不見了。
——
那是師尊給她的遁地符。
程楚抱著東東墜入黑暗的那十幾秒裡,腦子裡其實甚麼都沒想。
她只是緊緊抱著懷裡那個人,把臉埋在她的髮間,聞著那股濃重的血腥味。
師尊,現在應該是最緊急的情況了吧?也不管會傳送到懸崖還是峭壁,且讓我先離開這裡吧。
東東。
我實在難以判斷你是否如她所說,只是我僅剩的理智告訴我——你不是那樣的人。
如果你真的是,
我陪你一同沉淪。
至少現在,我要救你。
遵循我的本心。
——
她抱著東東摔在一片空地上,後背先著地,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可懷裡的人穩穩當當的,一點都沒磕著。她躺在地上,看著頭頂那片被樹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運氣還不算太差。
“小娃娃,你現在能聽到我說話了嗎?”護山劍靈的聲音終於清晰起來。
“能了。”程楚的聲音沙啞,“前輩,剛才不知道為甚麼聽不清。”
“亂心散!”護山劍靈的聲音裡帶著怒氣,
“直接對你下了這個!這群人真是歹毒至極——你剛突破完,思緒本就不穩,最容易被這種東西趁虛而入!”
程楚沒有接話。她只是把東東輕輕放在地上,解下一直掛在身邊的青玉葫,放在她身邊。
葫蘆口泛著淡淡的青光,微弱的靈力湧出來,把東東整個人籠罩在裡面。
“青蘅劍宗,”她輕聲說,“請再借我幾分草木之力。讓我救救她。”
夜風從林間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
幾株靈植從泥土裡鑽出來,葉片上還掛著露珠,顫巍巍地往這邊探。
程楚把它們拔下來,碾碎,敷在東東的傷口上。她的手指在無法控制的發抖,可敷得很穩,一片一片的。
敷完最後一片,她從懷裡摸出千里傳音符,點燃。
符紙在她指尖燃成好看的淺紅色。
“師尊,”她的聲音發緊,“請您速來。情況危急。我在雲中城到茫月樓的一片森林裡,正被很厲害的魔族拼命圍殺。”
那邊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徐慶舟的聲音一下子清醒了,“為師馬上派人前來!”
程楚想了想,猶豫了一下,輕輕地開口:“師尊,二師姐……叫甚麼名字?”
那邊又沉默了一瞬。
“徐冬。”
符紙燃盡,最後一粒火星落在她指尖,燙了一下。
東東——
鼕鼕——
程楚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她看著懷裡那張極其虛弱的臉,看著那雙始終沒有睜開的眼睛,看著那件被血浸透的淺青色衣裙,輕輕握住她的手。
“我就知道。”她的聲音哽住了,“你才是我真正的師姐。”
——
千里之外,寒劍峰。
徐慶舟在殿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一聲比一聲急。趕過去肯定來不及了,那就只有——
他走到櫃子前,拉開最底層那個抽屜。裡面躺著一塊玉牌,沒有一絲灰塵。
他經常擦,可確實很多年沒有用過了。那是妻子的遺物,是她用來聯絡雲中君的。
他握緊玉牌,靈力灌進去。
“聽得到嗎?崔從南。”他的聲音有些啞,“我是徐慶舟。”
那邊沉默了。
“何事?”雲中君的聲音冷冷的,冷得像結了冰,“你還有臉——”
“我徒弟在雲中城到茫月樓的森林裡,遭遇魔族截殺。”他打斷她,“求你……去救一下她。”
那邊沉默了。然後——
“知道了。”
玉牌的光暗下去。雲中君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把玉牌收進袖中,轉身走出門去。
她敲了敲隔壁的房門,不等回答就推開了。
“阿笙,你趕緊去一趟。”她解釋了一下,“真有魔族來犯,我不能離開雲中城。”
崔笙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正在穿鞋。“知道了。”
——
與此同時,森林深處。
“遁地符只能在方圓十里內使用。”一個沙啞的聲音說,“半徑十里。開始地毯式搜尋。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
“今日,不成功便成仁。”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帶著狠意,“她們兩個,無論如何都得死!”
“耽誤了魔主大業——”為首那人頓了頓,“我們都會死得很慘。”
夜風穿過林間,帶著血腥味,和草木的清香。
程楚抱著東東,坐在空地上,看著遠處那些正在靠近的燈火,一動不動。
懷裡的人還在呼吸,很輕,很慢,可幸好還在呼吸。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東東的髮間。那上面全是血,可她聞到的,是草木的香氣。
——
忽然,甚麼東西輕輕碰了她一下。
程楚一回頭,是一片葉子。
深綠色的,顏色很深,深到發黑,幾乎要和夜色融為一體。可它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貼著她的手臂,像是在說甚麼。
“你是甚麼?”程楚愣了一下,忽然認出來了。
障目草。張守師兄說過,可以隱藏氣息,讓對方一靠近就會產生眩暈。像這種葉片厚得發黑的,極其稀少,百年難遇。
“謝謝,謝謝。”
她扯了幾片葉子,撕碎,小心翼翼地蓋在自己和東東身上。
“我就拿一點吧,你要接著好好長大。”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枝頭。葉片顫了顫,像是在回應她。
“果然是草木有靈。”護山劍靈的聲音緩緩響起,“你珍惜它們,它們才會反過來守護你。”
程楚沒有接話。她低頭擦拭著桃木劍上的血汙,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細。劍身映著月光,冷冰冰的。
“謝謝你啊,前輩。”她忽然說,“如果我死了,您會怎麼樣呢?”
護山劍靈沉默了一瞬。
“不準說瞎話。”他的聲音有些悶,“如果真到關鍵時候,我這個老東西也是可以獻祭的。”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他不想讓程楚再一次感受劍靈獻祭的痛。他只能在心底祝願這個孩子好好的。
“我們都會平安無事的。”
——
頭頂傳來御劍飛行的聲音,衣袂破風,劍鳴低沉,像一群夜鳥掠過樹梢。
程楚把頭埋得更低了。
她抱著東東蜷縮在樹根下,屏住呼吸,心跳聲在耳朵裡擂鼓一樣響。
她把手指探進乾坤戒,摸到那張殺魔符。符紙的觸感很特殊,不是普通的紙,是某種獸皮,薄薄的,涼涼的,上面用硃砂畫著密密麻麻的紋路。
她又摸出那顆丹藥。張守師兄給的,說叫“閻王丹”,吃了能提升十倍實力,可吃完基本就治不了了。
她當時覺得這輩子都不會用到,可現在她把那顆丹藥握在手心,和那張符紙放在一起。
那就殊死一戰吧。
? ?有兩個事情要和大家說一下,一個是莫逍遙給的那個叫“破魔符”,當初系統兌換的那個才是“殺魔符”,這兩個前幾章用混了,我已經改過來了。
? 還有一個是這幾天有起點的讀者給我投了好多月票,稍後今晚會加更。
? 謝謝大家這麼久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