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得那麼快。”
東東的聲音還是很平,像是為了掩飾已經出了鞘的劍。
她還是沒有睜眼,但劍尖精準地指向那人所在的方向。
那人輕笑一聲,身形一閃,已經從窗外掠了進來。她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道影子,可東東的劍更快。
桃木劍橫在身前,恰好封住他的去路。
“嘖。”那人後退半步,東東卻已經欺身而上。
桃木劍在她手裡轉了個圈,劍光密密匝匝地鋪開,像一場細雨,細密,連綿,不留縫隙。
可桃木劍終究是桃木劍。驅魔辟邪不假,可對真正厲害的魔族來說,那點剋制之力不值一提。
更何況,這劍太鈍了,劈不開護體魔氣,刺不穿甲冑。
東東心裡清楚。她只能用快,快到那人來不及反應,快到她擋不住。
劍光越來越密,那人被逼得連連後退,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
“你還有空分心?”東東的聲音冷冷的,“你的人呢?甚麼時候到?”
東東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她左手在劍柄上一抹,指尖已經咬破,血珠滲出來的瞬間,她凌空畫了一道符。
符成的那一刻,她左手往前一推,那道血符直直朝那人面門飛去。
那人急忙側身閃避。可她沒看見,那道血符下面,還藏著另一道符。
第二道符貼上來的時候,她連躲都來不及躲。
“轟!”
符紙炸開,那人被震得連退數步,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那張好看的丹鳳眼此刻佈滿了血絲,惡狠狠地盯著東東,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
“一筆畫雙符!”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沒想到你現在還能有這種本事。”
“我自問待你不薄。”東東的劍尖直直對準她的脖頸,紋絲不動。
那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笑,又像是哭,五官扭曲在一起,看不出半點真心。
“待我不薄?”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那你就該知道,我最恨的就是你這副假慈悲的樣子。”
她的目光越過東東,落在她身後——程楚安安靜靜地坐在地上,臉色有些泛白。
“趕緊殺了她!”
東東猛地回頭。
另一個魔修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樹後面,劍尖直直對準程楚的胸口,正往下刺。
那一瞬間,東東甚麼都來不及想。
她甚至來不及用劍去擋,只能整個人飛身撲過去,擋在程楚身前。
劍落下來了。
不是刺,是劈。
從肩膀砍下來,幾乎要劈碎她的肩胛骨。
血濺出來的那一刻,東東聽見自己的骨骼在微微響,聽見劍刃卡在骨頭裡的聲音,聽見那人罵了一聲,想拔劍再砍。
她沒有倒下。她用桃木劍撐住身體,另一隻手握住那柄還嵌在她肩膀裡的劍刃,用力往外一推。
那人被她推得踉蹌後退,劍從傷口裡拔出來,帶起一陣血霧。
血濺在程楚的白衣上。大片大片的,觸目驚心,像冬天裡盛開的紅梅。
東東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淺青色的衣裙已經被血浸透了,溼漉漉地貼在身上。
那些血還在往外湧,順著衣襬往下淌,滴在地上。
她來不及說痛。
她甚至來不及喘一口氣。
只能握緊桃木劍,單膝跪在地上,把程楚擋在身後。
劍尖指著前方,紋絲不動。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身後的程楚還沒有醒。
——
東東沒有猶豫。
她直接用肩膀上的血來畫符,指尖沾著自己的血,在空中一筆一筆地勾畫。
那些血符懸在半空,一張接一張,連成一串,最後在她身前織成一道法陣,把還在晉級的程楚整個罩在裡面。
那人又要來刺。東東把桃木劍夾到腰側,騰出另一隻手,雙手同時畫符——一隻手維持法陣,一隻手畫殺人的符。
“雙手畫雙符!”那人咬牙切齒地盯著她,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我倒要看你能撐多久!”
符陣成。法陣穩住了,暫時可以護住程楚。東東終於可以專心應對這些人。
“和她硬碰硬甚麼?”那人一把拉住又要衝上去的魔修,聲音冷得像冰,
“你不會以為她只會畫符吧?一群沒腦子的傢伙——一起上。”
四面八方又冒出好幾個魔修。不知他們之前藏在甚麼地方,此刻全湧了出來,把東東圍在中間。
東東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在身前畫了一個巨大的符。
符成的那一刻,她單手掐訣,桃木劍在另一隻手裡轉了個圈,一邊擋著那些人的攻擊,一邊往後退。
劍光在她身周織成一張網,可那張網已經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衣角被刺破,手臂被劃傷,血從好幾處傷口同時往外湧。
她顧不上這些。符已經畫完了,整個人向上飛去。
“爆。”
“快閃開!”
那張巨大的血符在人群中炸開,火光沖天,氣浪翻湧。
慘叫聲此起彼伏,幾個魔修被炸得缺胳膊少腿,倒在地上哀嚎。
有人被氣浪掀飛出去,撞在樹上,口吐鮮血。還有一個直接被炸穿了胸口,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
東東落回地面,單膝著地,大口喘氣。她的臉色很差,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這道符消耗太大了,大到她的手指現在還在發抖。可她知道,值了。
煙氣還沒有完全散開,一道劍光從底下刺上來,又快又狠。東東側身去擋,桃木劍堪堪架住那柄劍,可她被震得虎口發麻,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你覺得我只帶了那麼點人過來?”那個聲音微微哽咽,帶著恨意,也帶著某種說不清的瘋狂,“今日,你必死!”
東東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都湧來了劍意,不是一道兩道,是十幾道。
那些人的修為都不低,大部分是築基巔峰,除了為首的那個女人,還有一個金丹中期。
東東能感覺到四面八方都傳來了劍意,而且這些人的等級還都不低,大部分都是築基巔峰,除了那人之外還有一個金丹中期。
更糟的是,有幾個人的目標不是她。他們繞過東東,直接去攻擊程楚面前的符陣。
劍光一道接一道地劈在法陣上,法陣劇烈震顫,裂開幾道細紋。
東東的心沉了下去。
她握緊桃木劍,撐著地面站起來。
腿在發抖,手在發抖,可她還是站直了。她擋在程楚和那幾個人之間,把那些攻擊一道一道地擋回去。
可她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背後中了一劍,血湧了出來;腰側被劃開一道口子,衣料碎裂,皮肉翻卷;左腿捱了一下,她踉蹌了一步,差點跪下去。
法陣還在震動。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東東回頭看了一眼,程楚還坐在地上,臉色蒼白,但是感覺快醒了。
她轉回來,把桃木劍橫在身前,劍尖指向那群人。血從她的衣襬往下滴,一滴,兩滴,在地上匯成大片暗紅。
——
東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掌心僅剩的靈力灌入符陣。法陣猛地一亮,裂紋被暫時封住,金光流轉,把程楚整個罩在裡面。
做完這一切,她的手指才終於鬆開,整個人沉沉地倒下去,甚至來不及護住自己的頭。
“砰。”
她摔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地面,血從身體下面慢慢洇開。
淺青色的衣裙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肩上、背上、腰側,全是劍痕,每一道都在往外滲血。
那些血匯在一起,順著衣襬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你不要再掙扎了!”那個女人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束手就擒,我能讓你死得舒服點!”
東東沒有回答。她已經沒辦法再回答了。
幾個魔修對視一眼,同時舉劍。
劍光落下,一柄刺穿她的肩膀,一柄刺穿她的腰側,一柄釘進她的腿。
她的身體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去,血從傷口裡噴出來,濺在那幾個魔修身上。
整個地面都紅了。血還在流,順著地勢慢慢淌進符陣裡,沿著那些金色的紋路往前爬,像一條條暗紅色的蛇。
符陣裡,程楚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
——
視線還很模糊,她眨了眨眼,看見頭頂那張金色的符陣,紋路複雜,金光流轉,像一張被撐開的網。
她動了動手指,感覺身體裡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湧動——不是練氣期那種稀薄的、斷斷續續的靈力,是更沉的、更厚的、更穩的。
像一條河,從丹田深處湧出來,流經每一條經脈,每一寸血肉。
築基。她終於突破了。
她此刻感覺狀態極好,昨日殘留的那點魔毒也已經全部消除了。
可她還沒來得及感受這份力量,就被眼前的景象釘在原地。
地上全是血。大片大片的,暗紅色的,已經半凝固了,黏糊糊地鋪在地上。
她的衣服上也有血,袖口,衣襟,裙襬——不知甚麼時候沾上去的,已經幹了,變成深褐色,散發著濃重的鐵鏽味。誰的血?她抬起頭。
符陣外面,幾個魔修正圍成一圈,劍尖朝下,像是在捅甚麼東西。
他們擋住她的視線,她只能看見地上有一灘暗紅色的東西,很大一灘,還在往外蔓延。那攤血裡面,有個人。
依稀能看出來的淺青色的衣裙。
是……東東?
程楚一伸手,符陣像紙一樣碎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只是伸出手,那道屏障就碎成漫天光點,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她從狹縫中鑽出去,彎腰撿起地上的桃木劍。劍身上全是血,滑膩膩的,她握得很緊,緊到指節泛白。
有幾個魔修終於發現了她。
“她醒了——”
話沒說完,劍光已經到了。
細雨訣·起。
劍光如絲,細細密密,鋪天蓋地。
她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密,有幾個人被逼得連連後退。
可她殺不了他們。她的劍太快,也太輕了。細雨訣是困人的劍,不是殺人的劍。她能讓他們退,卻很難傷他們分毫。
那些人很快也發現了這一點。他們不再後退,而是站定,看著她,像看一隻炸毛的貓。
程楚握著劍,站在他們面前,氣喘吁吁,血從虎口往下淌,滴在地上。
為首的女子走上前來。程楚認出了她——居然是那天在岔路口認錯的那個人。
丹鳳眼,微微上挑的眼尾,此刻正笑眯眯地看著她,和那天一模一樣。
可那天她身上沒有魔族的氣息,今天也沒有。一個沒有魔氣的魔族?還是一個人族,和魔族混在一起?
程楚來不及多想。那女子已經走到她面前,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程楚舉劍,聽濤劍訣·潮起。劍光從下而上,如海水初漲,直直朝她斬去。
那女子沒有躲。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劍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原來,是這樣的。
居然是你。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忽然笑了。
劍光斬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抬手,兩根手指輕輕夾住劍尖。
劍光碎了,碎成滿天光點,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髮間。程楚的劍被定在半空,進不得,退不得。
“看這聽濤劍訣,”那女子鬆開手指,笑意盈盈地看著她,“想必你就是師尊新收的徒弟吧。”
程楚愣住了。
那女子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在程楚面前晃了晃。令牌上刻著一個“茫”字,是茫月樓的令牌。程楚見過,師尊給她看過。
“我是你二師姐。”她把令牌收回去,朝地上的東東努了努嘴,
“這人是魔族叛徒,一直在和我糾纏。我為了茫月樓的安危,不得已才與魔族聯手,一起擊殺她。”
? ?這章寫的我特別難受啊,不知道大家看的時候難不難受,沒有刻意想傷害誰的意思,這就是劫。
? 東東的身份大家可能也猜到了,期待明天的劇情吧!
? 一切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