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呼吸急促,整個人搖搖欲墜,連站穩都變得艱難。
昨夜中的毒雖已壓下,卻終究沒能徹底清除,此刻一運功,殘餘的最後一點毒素便順著經脈翻湧上來,四肢百骸像是被針扎一般。
她咬著牙強撐,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人顯然也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他手中劍勢愈發凌厲,一劍快過一劍,招招直取要害,分明是要趁她病、要她命。
“砰——”
青霜佩再次替她擋下一劍,玉佩上的裂紋又深了幾分,幾乎要從中間裂成兩半。
程楚心頭一緊,師尊曾說過,青霜佩短時間內只能擋三次致命攻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若是再挨一劍,這枚護身玉佩便會徹底碎裂,到那時……
“呦,”那魔修看清了楚手臂上隱隱透出的黑氣,不由冷笑出聲,
“我看你這手臂,原來是昨天晚上我刺傷之人。中了我魔族的蝕骨散,今日還能在這裡又蹦又跳,倒是命硬。不過嘛——”
他拖長了語調,劍尖在程楚面前虛晃一下,“看你這模樣,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吧?”
程楚根本沒心思理會他的垃圾話。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轉: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她本就敵不過這魔修,何況體內毒素未清,連七成功力都使不出來。
逃?更是痴人說夢——這魔修的身法明顯快過她,何況東東還在車上,她若逃了,東東怎麼辦?
偏偏這時,又有幾個戴著面具的魔修從林間竄出,手中利刃寒光閃閃,直指馬車方向。
他們顯然看準了程楚分身乏術,打算從側翼偷襲。
“試試草木之力。”
千鈞一髮之際,程楚來不及多想,猛地催動體內那點與青蘅劍宗相連的木靈之氣。
“轟——”
巨大的樹根猛然破土而出,將逼近馬車的幾個魔修盡數震飛出去。
緊接著,樹根彷彿有了生命一般,層層盤繞、交織,在程楚和東東四周築起一座厚實的堡壘。
樹牆上流淌著淡淡的青色靈光。
可外面的刀劍聲一刻未停。程楚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魔修正在瘋狂地劈砍樹根……
樹根正在一層層被削去,每被砍掉一層,她的心就跟著揪緊一分。
“青蘅劍宗,請再給我一些力量……謝謝草木之神的庇佑。”
程楚咬緊牙關,將殘存的靈力盡數灌入地下。樹根再度隆起,填補上被削去的缺口,但她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嘴唇也沒了血色。
來不及了。
她顧不得多想,就地盤膝坐下。體內那股桎梏了許久的瓶頸,在這生死關頭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這是要突破了。可這哪裡是突破的好時機?
外面強敵環伺,她連一炷香的安心都求不到。
“東東,你先別慌,等我突破——”
話未說完,她才發現東東那邊沒有回應。程楚心中掠過一絲不安,卻已沒有餘力去細究。
她只能強行收斂心神,將雜念盡數壓下去,凝神入定,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衝破那道門檻。
然而,外面的情形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
氣溫正在急劇攀升。灼熱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進樹根的縫隙裡,連空氣都變得滾燙。
程楚雖然閉著眼,卻能感覺到那股熱浪正在一寸寸地逼近——外面的魔族,竟在用火攻!
樹根本就是木靈之氣所化,遇火則焚。
程楚死死咬著牙,額上的汗珠還沒滾落就被熱浪蒸乾。她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在不斷翻湧:
快一點……再快一點……
——
溫度越來越高,打鬥聲越來越近。
所有聲音混成一片,像催命的鼓點一樣敲在程楚心頭上。
她眉頭緊鎖,心急如焚,可此刻她正處於突破的關鍵時刻,體內靈力正在衝撞那道瓶頸,無法分心。
就在那柄長劍即將刺穿最後一層樹根的千鈞一髮之際——
程楚忽然感覺一張符紙輕輕貼在了自己額頭上。那符紙微涼,貼在面板上的一瞬間,一股清涼之意便如清泉般湧入心田,將她滿心的焦躁與灼熱盡數撫平。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整個人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按住了肩膀,沉靜了下去。
“穩住。且讓我去會會。我……想清楚了……”
話音未落——
“轟!”
最後一層樹根轟然倒塌,碎木與靈光四散飛濺,盡數縮回地底。
外面的魔族邪修們正舉著刀劍,臉上掛著得意而猙獰的笑容。他們等著看樹根後面那個狼狽不堪、走投無路的女人——
可那笑容,卻在一瞬間僵在了臉上。
只見倒塌的樹根之後,一個女子靜靜站在那裡。
她雙目緊閉,衣袂在風中微微拂動。
沒有狼狽,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半點懼色。
東東彎腰撿起程楚掉落在腳邊的桃木劍,握在手中。她低頭,輕聲呢喃:“前輩,助我一臂之力吧。”
劍身嗡鳴一聲,顫得更厲害了,卻不再是恐懼——那是一種躍躍欲試的戰意。
“好。”
——
“你?”領頭的魔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清她雙目緊閉,忍不住嗤笑出聲,“一個瞎子?”
身後的嘍囉們先是一愣,隨即跟著鬨笑起來。
原本那點戒備,在看到東東那雙無神的眼睛後,瞬間消散了大半。
“瞎子也敢拿劍?怕是連人在哪兒都看不清吧?”
“哈哈哈,還是回去好好伺候你家主子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這劍給她真是浪費,還不如拿來劈柴燒火!”
東東沒有答話,只是微微側頭,像是在傾聽甚麼。
下一秒——
憑空浮現出數道血紅色的符籙,懸浮在她身周,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靈光。
那符籙上的紋路複雜而詭異,每一道都是用血畫成的,在空中泛著幽幽的紅光,像是憑空睜開的幾隻眼睛。
“刷——刷——刷——”
符籙如飛刀般破空而出,直撲那群魔修!
“甚麼——”
領頭魔修臉色驟變,慌忙舉劍格擋。可那符籙快得驚人,角度更是刁鑽至極——
第一道擦著他臉頰飛過,留下深深的血痕,若不是他躲得快,這一下就能削掉半邊臉。
第二道則狠狠撞在他劍身上,震得他虎口發麻,長劍險些脫手。
“啊——!”
身後傳來一聲慘叫。一個嘍囉被符籙擊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的樹幹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
“這……這怎麼可能!”領頭魔修瞪大了眼,捂著臉頰上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你一個瞎子,怎會——”
東東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她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飄忽。
手中桃木劍斜斜一挑,劍尖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直取左側一個正準備偷襲的魔修。那魔修慌忙後退,卻發現自己身後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張血符——
“砰!”
他被炸得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另一把刺來的刀,痛得慘叫一聲。
“混賬!別慌!她不過是個瞎子!”領頭魔修怒喝,穩住陣腳,“不過是仗著幾張破符罷了!都給我穩住,一起上!”
剩下的五六個人對視一眼,咬咬牙,一擁而上。
東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她咬破指尖,鮮血湧出的瞬間,手指在空中飛速勾勒——
一筆,一劃,一氣呵成。
那血滴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托住,凝而不散,在她指尖流轉、交織、成形。
眨眼間,一道複雜的血色符紋便懸在半空,散發著攝人心魄的威壓。
“去。”
輕描淡寫的一個字。
那血符卻如同活過來一般,猛地炸開,化作數十道細如髮絲的血線,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鋪天蓋地地罩向那群魔修。
“這、這是甚麼鬼東西——!”
驚呼聲、慘叫聲、兵刃落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血線鋒利如刀,觸之即傷。
短短几個呼吸間,七八個魔修盡數倒地。
領頭的那個勉強站著,卻已是衣衫襤褸,滿臉血痕,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死死握著劍,手卻在發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駭。
他咬牙站定,抬手抹去臉上的血痕,深吸一口氣。
目光越過東東,落在她身後那道盤膝而坐的身影上——那個正在突破的女人。
“你們幾個,”他壓低聲音,對身邊僅剩的三個還能站著的同伴低語,“纏住這個瞎子。我去解決了後面那個。”
三人會意,對視一眼,猛地暴起——
“啊——!”
一個魔修率先撲向東東,手中彎刀裹挾著一團黑氣,直劈而下,勢大力沉。
東東側身閃避,桃木劍斜斜一擋,將那彎刀卸向一側。刀鋒擦著劍身劃過,濺起一串火花。
另一個魔修趁機從側面切入,一柄短匕直刺她的肋下,又快又狠。
東東腳下一轉,身形如風中柳絮般飄開,短匕堪堪擦過衣角,連皮肉都沒碰到。
她反手一劍橫掃,劍風逼得那魔修連連後退,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最後一個魔修卻在這時繞到了她的身後,雙手結印,一道黑色的鎖鏈從掌心射出,如毒蛇般直取她的後心——
“鐺!”
東東頭也不回。手中桃木劍往後一送,劍尖精準得可怕,不偏不倚地點在鎖鏈的尖端,將那黑氣凝成的鎖鏈震得粉碎。
三個魔修輪番進攻,刀光劍影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東東纏得死死的。
他們的目的本就不是傷她,只是拖住她——哪怕只拖住幾個呼吸,也足夠了。
而她身後的程楚,此刻正雙目緊閉,周身靈光閃爍不定,忽明忽暗,像一盞在風中搖曳的燈。突破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半分外力也受不得。
領頭的魔修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就是現在。
他身形一晃,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繞過戰圈,直撲程楚!手中長劍黑氣繚繞,劍尖上還殘留著昨夜塗過的毒,直奔程楚心口刺去——
三丈。
兩丈。
一丈。
程楚依舊毫無所覺,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魔修眼中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這一劍下去,所有的法寶,都是笑話。
就在這時。
一道凌厲至極的劍光,從天而降。
“噗——!”
鮮血飛濺。
領頭的魔修整個人僵在原地,緩緩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穿透而出的桃木劍尖。那劍尖上沾著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甚至沒看清這一劍是從哪裡來的。
明明……那個瞎子明明被三個人纏住了……明明他的劍已經快要刺進那女人的胸口了……明明只差最後一寸……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到的卻是——
東東依舊站在原處。那三個圍攻她的魔修已經全部倒在地上,他們嘴裡不斷湧出鮮血,眼看是不活了。
而東東的手裡……已經沒有了劍。
不。
劍在他胸口裡。
只是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沒看清,她是甚麼時候脫出戰圈,甚麼時候擲出這一劍的。快到他自己,直到現在,都沒感覺到疼。
“你……你……”領頭的魔修嘴唇顫抖,想說些甚麼,口中卻先湧出一股鮮血,順著下巴滴落。他的身體開始發軟,視線開始模糊,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最後看到的,是東東那張依舊平靜的臉,以及她那雙始終緊閉的眼睛。
東東的聲音淡淡的,“誰也傷不了她。”
“砰——”
領頭的魔修轟然倒地,揚起一片塵土,再無聲息。
——
剩下的三個魔修,此刻哪裡還有半點戰意。
東東慢慢走向那具倒下的屍體,彎腰拔出插在他胸口的桃木劍。劍身上沾滿了血,她隨手一抖,血跡便被靈力震散。
“還要打嗎?”她問,聲音依舊平靜如水,彷彿剛才那幾招不過是隨手揮了揮。
三個魔修對視一眼——
下一瞬,三人同時轉身,拼了命地往林子深處逃去。
甚麼任務,甚麼功勞,甚麼魔修的面子,統統不要了。活命要緊。
東東沒有再問第二次。
她抬起手,指尖的血珠還在往下滴落。那是方才畫符時咬破的傷口,血還沒止住。
這一次,她沒有再咬破指尖,而是直接以指尖殘留的血在空中勾勒——
一筆。
一劃。
三道血符幾乎同時成形,散發著幽幽的紅光,懸浮在她指尖。她輕輕一彈,三道血符便化作三道血色流光,無聲無息地追了上去,快得像是三道閃電。
“嗖——!”
“嗖——!”
兩個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眉心處有個血洞,卻沒有一滴血流出來。
最後一個——聽到身後兩聲悶響,臉色慘白如紙。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絕望之中,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玉簡。
他拼盡最後的力氣,將那玉簡往天上一拋——
“咻——砰!”
一道刺目的血色煙花在空中炸開,方圓數十里都看得一清二楚。那血色的光芒映在東東的臉上,將她的側臉照得明暗分明。
與此同時,第三道血符貫穿了他的後心。
他撲倒在地,身體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可他的臉上,卻帶著一絲扭曲而瘋狂的笑,嘴唇翕動,擠出最後幾個字:“訊號……已經發出去了……你們……等死吧……”
聲音戛然而止。
——
東東站在原地,微微仰頭。
緊閉的眼睛看不到空中漸漸消散的血色煙花,但她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表情依舊平靜,只是握著桃木劍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
“麻煩了呢。”
身後,程楚的氣息已經平穩了許多,周身的靈光也漸漸收斂,不再像之前那樣劇烈波動——突破最危險的那道坎,她已經邁過去了。
照這個勢頭,再過一個時辰,便能徹底完成突破。
東東轉身,在她身邊坐下,將桃木劍橫放在膝上。
過了半晌,四面八方都傳來破風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不止一個。五個?十個?或許更多。
——
眨眼間,一個人迎面衝了上來。
“你居然沒死。”
? ?來啦,謝謝大家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