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剛開啟那個小布袋，眼神微微愣住。
裡面靜靜躺著一枚疊得方方正正的平安符，符紙上畫著她看不懂的紋路，邊緣用紅線細細縫好，還綴著一顆小小的玉珠。
她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想了想，把平安符和小葫蘆掛在一起。
“乖徒兒。”
身後傳來徐慶舟的聲音。
程楚回過頭，就看見自家師尊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院門口，正探頭往裡看。
“莫逍遙那個臭小子又走了嗎？”
“師兄剛走。”程楚點點頭。
徐慶舟“嗯”了一聲，正要說甚麼，目光忽然定在她身上。
他的眼睛一點一點瞪大。
“你！！？”
程楚被他嚇了一跳。
“練氣圓滿了？！”徐慶舟幾乎是躥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這才幾天？！”
程楚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昨晚整理了一下近日的心得體會，”她斟酌著用詞，“可能……略有突破？”
“略有突破？”徐慶舟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當然知道程楚的修煉速度不慢。可這才多久？從練氣五層到練氣大圓滿，別人少說也得一年半載。她倒好，一個月不到？
徐慶舟盯著自己這小徒弟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一拍大腿。
“好好好！”
他開心得直拍手，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那為師來教你御劍吧！”
程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御劍飛行！
那可是修仙過程中最讓人嚮往的事了！
誰小時候沒有做過想飛的夢？
她幾乎能想象自己站在劍上，衣袂飄飄，穿雲破霧的樣子——
“你那桃木劍……”徐慶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暢想。
他斟酌著用詞，目光落在程楚腰間那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桃木劍上。
“原本應該給你換一柄更好的。”他說，“但是為師也不知道甚麼劍能配得上護山劍靈。”
他頓了頓。
“你就自行造化吧。”
程楚點點頭，把桃木劍取出來。
劍身依舊溫潤，隱隱泛著淡淡的金光——那是護山劍靈住在裡面的證明。可外表看起來，它還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桃木劍。
“來吧。”徐慶舟退後幾步，給她騰出地方，“御劍的第一步，是把劍放到合適的高度。”
程楚依言把桃木劍往身前一拋。
劍懸浮在半空，不高不低，剛好到她腰際。
“然後站上去。”
程楚深吸一口氣，抬腳踩上劍身。
站穩了。
另一隻腳也抬起來——
劍身猛地一晃。
程楚整個人往旁邊歪去，手忙腳亂地跳了下來。
“穩住！”徐慶舟在旁邊喊，“用靈力穩住它！”
程楚點點頭，再次站上去。
這次她用靈力包裹住雙腳，試探著往上踩。
劍身晃了晃，穩住了。
程楚慢慢站直身體，張開雙臂保持平衡。
她站上去了！
“好！”徐慶舟滿意地點頭，“現在，用意念控制它往前飛。”
程楚閉上眼，在心裡想著：往前。
劍身紋絲不動。
再想：往前。
還是不動。
“不是想，”徐慶舟在旁邊提醒，“是引導靈力，讓靈力帶著你動。”
程楚睜開眼，試著把靈力注入腳下的桃木劍。
劍身微微一顫。
然後——
“嗖！”
劍往前躥出去一丈遠，程楚整個人往後仰去，“啪嘰”一聲摔在地上。
“哎喲……”
她揉著屁股爬起來，看著那柄已經自己飄回來的桃木劍，一臉鬱悶。
徐慶舟捋著鬍子，忍著笑。
“再來再來。”
程楚拍拍身上的灰，又站了上去。
這次她學聰明瞭，沒有一下注入太多靈力，而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劍身慢慢往前移動。
一寸，兩寸，三寸——
它動了！
程楚心裡一喜，腳下的靈力就亂了一瞬。
劍身猛地一歪，她又摔了下來。
“再來！”
第三次，她摔得更遠。
第四次，桃木劍差點飛出去，她死死抓著劍柄才沒讓它跑掉。
第五次，她終於往前飛了半丈遠，然後直直撞上了院牆。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院子裡“啪嘰”“哎喲”的聲音此起彼伏。
徐慶舟站在旁邊，從一開始的忍俊不禁，到後來乾脆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楚趴在地上，臉埋在土裡，不想起來。
她想起剛才自己幻想的那種“衣袂飄飄穿雲破霧”的畫面，再看看現在滿身灰土的樣子——
差距也太大了。
“乖徒兒。”徐慶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程楚抬起頭，就看見自家師尊蹲在她旁邊，笑眯眯地看著她。
“第一次嘛，都這樣。”他說，“你師兄第一次御劍的時候，摔得比你還慘。二師姐更厲害，直接把劍飛到了山溝裡，自己掛在樹上半天下不來。”
程楚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徐慶舟站起身，伸手把她拉起來，“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繼續。”
程楚拍拍身上的灰，看著那柄乖乖懸浮在一旁的桃木劍，忽然有些不服氣。
“師尊，我再試一次。”
徐慶舟挑了挑眉，點點頭。
程楚深吸一口氣，站上劍身。
這次她沒有急著往前飛，而是先感受腳下的靈力流轉。桃木劍微微顫動著，像是在等她。
她閉上眼，把靈力緩緩注入。
劍身慢慢升起。
一寸，兩寸，三寸——
她飛起來了！
雖然只有半人高，雖然晃晃悠悠的像只剛學飛的雛鳥，可她真的飛起來了！
程楚睜開眼，看著自己離地面越來越遠，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然後——
她看見院牆。
越來越近的院牆。
“小心！！！”
徐慶舟的喊聲剛出口，程楚已經連人帶劍直直撞上了牆頭。
不對，是越過了牆頭。
桃木劍帶著她一頭栽出了院子，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直直朝山崖下墜去！
“啊——！！！”
程楚的慘叫聲在山谷間迴盪。
風聲在耳邊呼嘯，她手忙腳亂地想抓住甚麼，可桃木劍已經完全失控，帶著她一路翻滾下墜。
樹枝抽在臉上，碎石擦過手臂，她在斜坡上連滾帶撞，最後——
“砰！”
一聲悶響。
程楚臉朝下趴在亂石堆裡，渾身散架似的疼。
她艱難地抬起頭，吐出嘴裡的草葉和泥土，整個人都是懵的。
這是哪兒？
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不知滾到了哪個山坳裡，周圍全是雜草和亂石，連路都看不見一條。
桃木劍靜靜躺在不遠處，劍身上的金光黯淡了許多，像是也被摔懵了。
程楚掙扎著爬起來，渾身哪都疼。屁股疼，背疼，胳膊疼，臉也疼——
她伸手一摸，臉上全是泥。
“呸呸呸。”
她吐出嘴裡的草葉，正要找路爬回去，眼前忽然浮現出幾行金字——
【檢測到宿主意外墜崖，觸發特殊打掃任務，該任務可以計入每日打卡】
程楚愣住了。
這是第一次不在礪劍廣場上接受任務。
【任務內容：前往萬劍宗山腳下銀杏古樹處，完成落葉清掃一個時辰。】
【任務獎勵：御劍飛行術（初級），可大幅提升御劍穩定性。】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摔個跤，還能摔出任務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狼狽，又看了看那幾行金字，忽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別人墜崖是掉進秘境撿法寶，她墜崖是觸發任務去掃地。
這還真是初心不改。
不過……
一想到可以馬上飛起來，她還是撐著爬起來，把那柄還懵著的桃木劍撿起來。
“走吧。”她輕聲說，“去山腳下掃地。”
桃木劍微微顫了顫，像是在回應她。
遠處，山崖頂上傳來徐慶舟焦急的喊聲：
“乖徒兒——！你在哪兒——！”
程楚抬起頭，看著那高高的崖壁，深吸一口氣。
“師尊——！我沒事——！”她扯著嗓子喊，“就是摔得有點遠——！我去山腳下辦點事——！”
喊完，她揉了揉還在發疼的胳膊，認準方向，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
——
直到來到山腳，程楚才發現這古樹有多大。
上次和方璇路過時天色太晚，只隱約看見一團模糊的影子。此刻站在樹下，她才驚覺自己有多渺小——樹幹粗得要五六人合抱，枝丫伸展開來，遮住了半邊天空。
一地金黃。
明明是盛夏，銀杏葉卻黃得通透，像是鍍了一層金。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程楚仰頭看著那些金燦燦的葉子，忍不住伸手撫摸樹幹。
樹皮粗糙，帶著歲月留下的紋路。可觸手的一瞬間，她忽然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氣息——溫熱的，綿長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樹心裡緩緩跳動。
“萬物皆有靈。”護山劍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程楚愣了一下。
“這棵樹，至少有三四百年的歷史了。”劍靈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之前我在山上經常能看見它，特別顯眼的一團金黃。只是……”
他頓了頓。
“只是現在，明明是夏天，葉子卻黃成這樣。小娃娃，你把木靈力注入進去試試。”
程楚依言閉上眼，將木靈力緩緩渡入樹幹。
靈力剛一接觸，她的心就猛地一沉。
那樹心深處的生命力確實還在，可卻像被甚麼東西壓制著，掙扎著，扭曲著，拼命往外衝卻又衝不出來。
她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波動，像是有人在深井裡呼喊，聲音傳不上來，只能靠敲擊井壁傳遞訊號。
那是在求救。
程楚睜開眼，看著眼前這棵參天大樹，忽然覺得那些金黃的葉子不再美了。
它們像是在哭。
“前輩，”她輕聲問，“您怎麼了？”
沒有回應。
只有一陣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輕輕落在她肩上。
——
程楚站在樹下，掌心貼著粗糙的樹皮，感受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求救訊號。
很微弱，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壓住，拼命往外衝卻又衝不出來。
“前輩？”她又喚了一聲，“您是遇到甚麼麻煩了嗎？”
沒有回應。
只有一陣風吹過，幾片金黃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肩上。
程楚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掃帚，又看了看滿地的金黃。
一個時辰的清掃。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掃地。
掃帚劃過地面，落葉被攏成一堆。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腳下格外清晰。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地上，全在那棵樹裡。
那股求救的訊號還在，斷斷續續的，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堅持著甚麼。
程楚掃著掃著，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
她明明把落葉攏成了一堆，可等她掃到另一邊再回頭，那堆落葉卻變薄了。
她以為自己眼花了，又試了一次。
這次她盯著那堆落葉看。
一片葉子，從最底下慢慢飄起來，晃晃悠悠地飛回了樹根旁邊。
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把它們往回拉。
程楚愣住了。
“這樹……”她喃喃道，“在收葉子？”
護山劍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凝重：
“不是它在收。是有甚麼東西在控制它。”
程楚心裡一緊。
她放下掃帚，再次走到樹前，把手貼上樹幹。
這一次，她把靈力渡入得更深了一些。
靈力順著樹幹往下走，穿過年輪，穿過紋理，一直探到根部。
然後她感覺到了。
樹根深處，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正死死纏繞著主根。那東西散發著陰冷的氣息，和她在劍靈谷裡見過的魔氣一模一樣。
可又不太一樣。
劍靈谷的魔氣是暴戾的、瘋狂的。而這團東西，是安靜的、沉默的，像一條冬眠的蛇，緊緊纏著樹根，一點一點地吸食著樹的生機。
程楚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有東西纏著它。”她看向桃木劍，“在樹根底下。”
護山劍靈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魔氣。殘留的魔氣。”
程楚點頭。
“能救嗎？”
護山劍靈沒有立刻回答。
程楚低頭看著手裡的桃木劍。
劍身溫潤，隱隱泛著淡淡的金光。那是護山劍靈住在裡面的證明。
她忽然想起甚麼。
“前輩，”她問，“桃木是不是本來就克邪祟？”
護山劍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小娃娃，你總算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欣慰。
“桃木者，五木之精也，壓伏邪氣，闢除百鬼。你手裡這把劍，雖然看著不起眼，可它本身就是邪祟的剋星。”
程楚眨了眨眼。
“那……”
“試試。”護山劍靈說，“把那東西逼出來，用劍刺它。”
程楚點點頭。
她握緊桃木劍，再次把手貼上樹幹。
這一次，她沒有用靈力去硬拼，而是把劍尖抵在樹幹上，將木靈力順著劍身渡入。
桃木劍微微顫了顫。
那股溫熱的暖意順著樹幹往下走，一直探到樹根深處。
黑氣似乎感覺到了甚麼，猛地一縮。
可這一次，它沒有撲上來。
它在害怕。
程楚心裡一動，繼續把靈力往前送。
桃木劍的震顫越來越明顯，劍身上的金光也越來越亮。那股暖意所到之處，黑氣就像見了陽光的雪，一點一點往後縮。
“它在退。”程楚低聲說。
“逼它出來。”護山劍靈說，“別讓它縮回去。”
程楚深吸一口氣，把更多的靈力注入桃木劍。
金光大盛！
黑氣終於撐不住了，從樹根處猛地衝出，直直朝程楚撲來！
程楚早有準備，桃木劍橫在身前，一劍刺出！
劍尖刺入黑氣的瞬間，那團黑氣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了一樣。金光從劍身上炸開，將黑氣整個包裹住。
“滋滋滋——”
刺耳的聲音響起，黑氣在金光中瘋狂扭動，拼命掙扎，卻怎麼也逃不出去。
一寸一寸，一點一點，被金光消融。
最後——
“噗。”
一聲輕響。
黑氣徹底消散，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空氣裡。
程楚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掌心還在發燙，桃木劍上的金光慢慢黯淡下去，恢復了平時的模樣。
可她顧不上這些，急忙看向那棵大樹。
樹根處，那股陰冷的氣息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熱的、正在緩緩流動的生機。
一陣風吹過。
頭頂傳來沙沙的聲響。
程楚抬起頭，就看見那些金黃的葉子正在慢慢變綠——從樹梢開始，一點一點往下蔓延，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一片葉子從樹上飄落，輕輕落在她掌心。
還是金黃的，可那股枯敗的氣息，已經不見了。
程楚低頭看著那片葉子，忽然笑了。
她撐著爬起來，撿起地上的掃帚，繼續掃地。
一個時辰還沒到呢。
沙沙的聲音在山腳下響起。
這一次，落葉沒有再往回飄。
它們乖乖地堆在一起，等著被掃走。
——
一個時辰後。
程楚放下掃帚，眼前金字浮現——
【特殊打掃任務完成。獎勵發放：御劍飛行術（初級）。】
【額外獎勵（銀杏樹的謝禮）：百年銀杏果x10，千年銀杏果x1】
一股暖意湧入腦海，無數關於御劍的竅門、技巧、心得，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與此同時，懷裡忽然一沉。
程楚低頭看去，十顆圓潤的銀杏果憑空出現在她懷裡，個個都有拇指大小，泛著淡淡的金光。
其中最特別的一顆，足有雞蛋大，通體金黃，隱隱能看見裡面有光暈流轉。
千年銀杏果。
程楚盯著那顆果子，忍不住嚥了咽口水。這東西要是拿去給張守師兄煉丹，能煉出甚麼了不得的東西來？
她把果子小心收好，再抬頭時，忽然發現手裡的桃木劍有些不一樣了。
劍身上的金光比之前亮了幾分，握在手裡也更溫潤了。
“它在謝你。”護山劍靈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的劍幫你救了它，它把一縷生機分給了你的劍。”
程楚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桃木劍。
劍身微微顫了顫，像是在回應。
她彎起唇角，輕輕摸了摸劍身。
“不客氣。”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桃木劍往身前一拋。
站上去。
靈力注入。
劍身緩緩升起。
一寸，兩寸，三寸——
她飛起來了。
這一次，沒有晃，沒有歪，穩穩當當。
程楚低頭看著自己離地面越來越遠，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她真的飛起來了。
雖然只有一人高，雖然還不敢飛太快。
可她真的飛起來了。
遠處，夕陽正在下山，把半邊天染成橘紅色。
程楚站在劍上，看著那輪落日，忽然想起那棵銀杏樹。
她回頭看去。
程楚站在劍上，看著那棵銀杏樹在夕陽下閃著新生的光，彎了彎唇角。
她轉過身，正準備往山上飛，忽然聽見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很重，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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