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第三層外,兩個時辰將盡。
弟子們陸續從光門中走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的神色——有人欣喜若狂,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強壓激動卻藏不住眼底的光。
最先出來的是閻季同。
他手持羅盤,步伐從容,但細心的人會發現,那羅盤上多了幾道流轉的金色紋路。
“閻師兄,你得了甚麼?”有相熟的弟子上前問。
閻季同微微一笑,抬手一翻,羅盤上浮現出一層薄薄的光暈。
“一套陣法入門心得。”他說,“以後咱們流光峰佈置小範圍陣法的時候,我能幫上點忙了。”
眾人點點頭,倒也沒太驚訝。陣法這東西,本來就不是一朝一夕能精通的,入門心得已經很不錯了。
緊接著出來的是程皓。
他依舊拿著那本書卷,看起來和進去時沒甚麼兩樣。只是走下臺階時,他下意識扶了扶眼鏡,那書卷在他手裡微微發燙。
“程皓師兄,你這是……”
程皓低頭看了一眼,語氣平淡:“得了些雜學典籍,回去得看好一陣子了。”
眾人瞭然。程皓本來就是書呆子性格,這機緣倒是適合他。
方璇出來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的。
她低著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己哭過的樣子。可藏經閣門口等著的一群嶽劍峰弟子,已經圍了上來。
“方師姐!方師姐得了甚麼?”
方璇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她從懷裡摸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護”字。
“護心佩。”她輕聲說,“能在危急時刻,替主人擋一次攻擊。”
“哇——”眾弟子一陣驚歎。
可方璇的目光卻在人群中搜尋。
程楚呢?
她還沒出來嗎?
溫弦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還是那副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樣子。只是懷裡多了幾張泛黃的紙,被她緊緊攥著,像是怕被人看見。
有眼尖的弟子瞥了一眼,只看見“丹方”兩個字,便收回了目光。
丹方?那倒是適合她。
溫弦快步走到角落,把自己藏了起來,這才敢低頭仔細看那幾張紙。
沒人看到上面的“天機丹”這三個字。
雲謙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不,他是倒數第二個。
他依舊面無表情,握著冰風劍,步伐穩健。可細心的人會發現,他劍上的冰霜紋路,比之前更深了幾分,隱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寒意。
“雲師兄,你的劍……”
雲謙低頭看了一眼,淡淡道:“劍靈進階了。”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走到一旁閉目養神。
眾人面面相覷。
劍靈進階?
那可是傳說中的事……
莫聽松站在不遠處,看著雲謙的背影,臉色有些複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劍——那柄火系劍靈認主的劍,此刻正微微發燙。
他在藏經閣裡得到了一部火系劍法,據說是某位前輩留下的絕學,配合他的火靈根,威力能提升三成。
本來他很滿意。
可現在看著雲謙,那股滿意忽然淡了許多。
三成又如何?
人家劍靈直接進階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目光掃向藏經閣門口。
還差一個人。
程楚。
那個練氣期的、卻讓護山劍靈認主的女人。
她會得到甚麼?
他忽然有些好奇,又有些說不清的不甘。
就在這時——
藏經閣的門,再次亮了。
程楚走了出來。
她手裡捧著一本書。
兩本書。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手上。
那是一模一樣的月白色封皮,沒有任何標識,看起來平平無奇。可不知為甚麼,所有人看見那兩本書的時候,心裡都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那書在看著他們。
“程楚!”方璇第一個衝上去,一把抱住她,“你沒事吧?怎麼這麼久才出來?”
程楚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笑著拍了拍她的背:“沒事,就是……多待了一會兒。”
方璇鬆開她,低頭看向她手裡的書。
“這是……書?兩本?”
程楚點點頭。
“甚麼書啊?”
程楚張了張嘴,正要回答,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她回頭一看——
雲松子、東方長明,還有幾位峰主,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藏經閣門口。他們的目光,全都落在程楚手裡的書上。
“這是……”東方長明微微眯起眼,“無字天書?”
此言一出,周圍一片低低的驚呼。
“無字天書?”
“那是甚麼?”
“聽名字好像很厲害……”
雲松子快步上前,仔細看了看程楚手裡的書,又看了看她,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
“你……怎麼會有兩本?”
程楚老實回答:“一本是之前在藏經閣一樓無意中得到的。一本是剛才在第三層拿到的。”
雲松子愣住了。
幾位峰主也面面相覷。
東方長明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無字天書第一冊失傳多年,你居然在第一層找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可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能真正看懂它。”
他看著程楚。
“你看懂了?”
程楚想了想,點點頭:“好像……看懂了一點點。”
她翻開第一冊,那行字靜靜躺在頁面上——【爾所見,即是爾所求】。
她又翻開第二冊,那行新浮現的字也在——【心之所見,五行歸元】。
然後,她做了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她把兩本書並在一起。
下一秒——
兩本書同時亮了起來。
那光芒柔和而溫暖,卻照得周圍一片淡淡的金色。光芒中,隱隱有五色光暈流轉,木青、火赤、土黃、金白、水藍,首尾相連,形成一個完整的圓環。
眾人看呆了。
那五色光暈流轉不息,像是天地間某種古老的韻律。
程楚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時也亮起了淡淡的微光,和書上的光芒交相輝映。
“這是……”
東方長明眯起眼,仔細看了看那五色光暈,又看了看程楚。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無字天書,果然名不虛傳。”
他頓了頓,轉向眾人:
“今日之事,乃是程楚自己的機緣。她能得到兩冊天書認可,是她的造化。諸位不必大驚小怪。”
他隻字不提那五色光芒意味著甚麼。
眾人恍然大悟。
“原來是天書本身的力量啊……”
“我還以為是甚麼呢……”
“人家是護山劍靈選中的人,有點異象也正常。”
議論聲漸漸平息。
程楚站在臺上,聽著那些話,忽然明白了甚麼。
她看向東方長明,又看向自家師尊。
徐慶舟站在不遠處,衝她微微點了點頭。
程楚的心,忽然安定下來。
她握著那兩本書,對著臺下微微一笑。
然後抬起頭,看向四周。
方璇正瞪大眼睛看著她,眼裡有驚訝,有欣喜,還有一種“我就知道你最厲害”的驕傲。
雲謙難得地睜開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莫聽松站在不遠處,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不甘,有複雜,還有一絲他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佩服。
而那些之前質疑過她的弟子,此刻全都低著頭,一個字都不敢說。
那個在廣場上大喊“憑甚麼”的弟子,此刻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程楚看著他們,又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書,看著掌心的五色光芒。
她忽然想起歸塵。
想起它說“謝謝你讓我等到你”。
眼眶又有些發酸。
可這一次,不是難過。
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
她輕輕合上書,抬起頭,對著那些目瞪口呆的長老和弟子們,彎起唇角:
“多謝各位前輩關心。”
“我就是……運氣好。”
話音剛落,護山劍靈的聲音再次在她腦海裡響起,帶著幾分促狹:
“小娃娃,裝得挺像啊。”
程楚嘴角的弧度又彎了幾分。
——
遠處,長崇尊者看著這一幕,捋著鬍子,忽然笑出了聲。
“慶舟啊,”他轉向身邊的徐慶舟,“你收的這個徒弟,有點意思。”
徐慶舟捋著鬍子,眼角眉梢都是壓不住的笑意。
那笑容裡,有得意,有驕傲,還有一種“老子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嘚瑟。
“那是自然。”他說,“我徐慶舟的徒弟,能差嗎?”
長崇尊者白了他一眼,懶得接話。
可他的目光,卻一直落在程楚身上。
落在她手裡的書上,落在她掌心的五色光芒上,落在那雙雖然泛紅、卻格外明亮的眼睛裡。
這丫頭……
——
與此同時,藏經閣二樓。
莫逍遙找到了那個站在窗邊的身影。
“慕師姐。”他走近幾步,遞上手中的東西,“謝謝你上次對我師妹施以援手。這是謝禮——”
禮物還沒遞出去,慕愉就搖了搖頭。
“不用。”她的聲音很淡,“我本就不是為了幫你。”
莫逍遙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這個慕愉,還是一樣不近人情。
他正要轉身離開,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詢問:
“他……還好嗎?”
莫逍遙腳步一頓。
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慕愉的臉上。那張總是冷淡的臉,此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莫逍遙沉默了一瞬。
“我……並不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師姐,你還是……儘量往前看吧。”
他沒有回頭,快步離開了藏經閣。
身後,慕愉站在窗邊,許久沒有動。
三角戀啊三角戀。
一個孽緣,誤了三個人。
莫逍遙走出藏經閣,腰間的令牌忽然亮了起來。
他低頭一看,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該死,怎麼又有任務?我才回來沒幾天!”
然後匆匆前往任務堂,把令牌“啪”的一聲拍到桌子上。
“我要換東西!”
——
礪劍廣場上,人群漸漸散去。
程楚站在徐慶舟旁邊,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看著來來往往的同門。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書上,帶著羨慕,帶著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程楚就那麼笑著,一一回視。
直到師尊終於聽夠了那些恭維話,心滿意足地捋著鬍子,帶著她緩緩離開。
“為師都沒想到,你的細雨訣能進步得這麼快。”徐慶舟走在前面,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照這個速度,過段時間就該築基了。”
他忽然回過頭,看著程楚。
“想不想出去玩玩?”
程楚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可以嗎師尊?”
“自然可以。”徐慶舟捋著鬍子,“萬劍宗並沒有很大,你甚至可以像你師姐那樣——以天下為指向。”
程楚的眼睛更亮了。
她想起那位從未謀面的二師姐,據說常年在外遊歷,走遍了半個修真界。
“好啊好啊!”她連連點頭,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我、我想去……”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了。
身體裡傳來一陣異樣的感覺,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輕輕顫動。
她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師尊,我先回去了!”
徐慶舟看著自己小徒弟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
——
寒劍峰,白雲居。
程楚推門而入,幾乎是撲到桌前,從懷裡摸出護心鏡。
它在發熱。
那種熱度她很熟悉——每次林真要和她說話的時候,鏡子就會這樣。
可自從劍靈谷出來後,她已經四五天沒有見到他了。
這四五天裡,她經歷了太多事——歸塵沒了,劍靈谷封了,她莫名其妙成了護山劍靈的新主人,又莫名其妙拿到了兩本無字天書。
可她每次抽出空來開啟護心鏡,看到的都只有自己的臉。
林真像是蒸發了一樣。
“林真?”
她輕聲喚道,掌心貼上鏡面。
鏡面微微泛起漣漪,像是平靜的湖水被投進一顆石子。然後——
一張蒼白的臉緩緩浮現。
程楚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林真,可又不太像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窩凹陷,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阿楚。”林真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還是先問了她,“你近幾日沒出甚麼事吧?”
她頓了頓,像是解釋甚麼。
“我當時出去了……好像離開一定範圍,你就聯絡不到我了。”
程楚盯著她那張憔悴的臉,把自己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自己的事,一個字都沒提。
“你最近怎麼樣?”她問,“出了甚麼事?”
林真沉默了一瞬。
“我……”她垂下眼,“我父親被爆叛變,所以我被抓過去拷問了幾天。”
輕描淡寫。
避重就輕。
程楚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家父怎麼樣了?”她問。
林真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怎麼樣了?”程楚又問。
這一問,像是觸發了甚麼開關。
林真的眼睛一下子溼潤了。
可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用力眨了眨眼,死死憋了回去,憋得眼眶泛紅,憋得嘴唇都在輕輕發抖。
“我……”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還是努力穩住,“無妨。”
鏡子像一道銅牆鐵壁,隔在兩人之間。
可程楚能清楚地看見——林真微微側身時,領口露出的那一截脖頸上,有深深的紅痕。
隱隱約約,像是血。
程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沒有追問那是甚麼傷,也沒有問疼不疼。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林真,看著那雙拼命忍著淚的眼睛,看著那張明明快撐不住了卻還在她面前強撐的臉。
然後她輕聲開口:
“判詞是甚麼?讓我看看。”
? ?特別遺憾,PK2並沒有過,這幾天我還會繼續更新看看有沒有複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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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結局怎麼樣,謝謝大家一路的支援與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