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程楚第一次登上藏經閣第三層。
從外面看,這裡平平無奇,不過是一扇古樸的木門。
可真踏進來,才發現別有洞天——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白色虛空,沒有牆壁,沒有書架,沒有任何她想象中的經書。只有淡淡的霧氣在腳下流淌,像是踩在雲端。
她明明是和方璇一起進來的,可進門的一瞬間,身旁的人就消失了。
程楚下意識回頭,身後只有一片茫茫白霧。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桃木劍。
沒事,應該是某種考驗機制。
四周靜得出奇,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格外清晰。
程楚站在原地,正有些不知所措,一道金色的光芒忽然從天而降,緩緩籠罩住她。
一個聲音在虛空中響起,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遠近,就那麼直接回蕩在她腦海裡:
“你想要甚麼?”
程楚愣住了。
這是甚麼問題?
她原以為進來之後,就是經書看眼緣選人——就像劍靈谷裡那樣,機緣自己找上門。可眼下這架勢,怎麼像是……在面試?
她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在這個世界其實還沒甚麼大志向。硬要說的話……可能想讓自己成為絕世高手吧。”
那聲音沉默了一瞬。
“你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是嗎?”
程楚雲裡霧裡地“嗯”了一聲。
話音剛落,一個圓球從虛空中飛了出來,懸浮在她面前。那球體通體瑩白,有拳頭大小,裡面隱約能看見一本白書。
“拿到它,它就是你的。”那聲音說,“不限手段。”
程楚眨了眨眼。
不限手段?
那就是……直接上手搶也行?
她試探著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那圓球,一股柔和的力道就把她彈開了。
明白了。
這是要打過。
程楚後退一步,抽出桃木劍,擺開架勢。
“那應該先要打碎這個球。”
她深吸一口氣,劍出如風——
細雨訣!
三劍刺出,劍尖精準地落在圓球的同一個點上。
可那圓球紋絲不動。劍鋒刺上去的瞬間,白光微微一閃,像是把她的力道全吞了進去。
程楚皺眉。
是力道不夠嗎?
她握緊桃木劍,眼神變得格外專注。又是三劍——
同樣的結果。
那圓球甚至還晃了晃,像是在嘲笑她。
程楚收劍,盯著那圓球看了半天。
不是力道的問題。
剛才那幾劍,雖然不敢說有多強,但以她練氣期的修為,已經是全力了。如果六劍都刺不出一點痕跡,那就算再刺六十劍,結果也是一樣。
那可能是……方法不對?
她收起桃木劍,開始翻儲物戒。
還有甚麼武器?
師兄送的匕首——寒芒!
程楚眼睛一亮,從儲物戒裡摸出那把通體漆黑的匕首。她還沒正經用過這玩意兒,只能像拿水果刀一樣握著它,朝圓球刺去。
“叮。”
匕首像是刺中了一層無形的薄膜,再也進不去分毫。那圓球表面白光流轉,把所有傷害都擋在外面。
程楚收回匕首,若有所思。
物理攻擊無效?
那試試別的。
爆破丸?
試試吧。
她摸出一顆爆破丸,對著圓球扔了過去。
那圓球居然往前一衝,主動迎了上來,把爆破丸“吸”了進去!
程楚瞪大了眼睛。
她能清楚地看見那顆丹藥在圓球裡面滴溜溜亂轉,像是一隻誤入迷宮的蟲子。
不會炸到我的秘籍吧!
她正要著急,那圓球忽然又往前一衝,把爆破丸“吐”了出來——
正好吐在她腳邊。
程楚低頭,看著那顆滾到她鞋尖前的爆破丸。
然後——
“嘣。”
一聲悶響。
程楚被炸得往後一跳,滿臉漆黑。
她摸了摸臉,看著手上沾的黑灰,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丹藥……果然和師尊說的一樣,沒啥大威力,就是壯膽用的。
她正要擦臉,忽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摸出護心鏡。
林真!
她開啟鏡面,看到的卻是自己的臉——滿臉黑灰,狼狽不堪。
鏡子裡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程楚愣住了。
自上次劍靈谷中最後一次開啟護心鏡,細算下來,已經有四五天沒看見林真了。
她……不會出甚麼事吧?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忽然感覺有甚麼東西撞了過來。
是那個圓球!
它像個發了脾氣的小牛犢,一頭拱過來,直接把程楚撞倒在地。
程楚摔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你個小傢伙,”她揉著後腰,哭笑不得,“怎麼這般不懂事?”
那圓球懸在她上方,哼哼唧唧地晃來晃去,一副“我很不滿意”的樣子。
程楚看著它,忽然想起甚麼。
它這樣子……怎麼像個小孩?
一說到小孩,程楚就來勁了。
《兒童心理學》,她可是考了滿分的。
她放軟了語氣,臉上堆起溫柔的笑容,輕聲細語地說:
“球球乖。”
那圓球晃了晃。
“你是最棒的小球,”程楚繼續說,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嬰兒,“剛剛是我錯了,不應該對你那麼暴力。”
圓球的晃動慢了下來。
“對不起啊球球,”程楚的眼神真摯得能掐出水來,“還好你沒有受傷,不然我真的很自責。”
她做出了一副“我錯了”的表情,眼眶甚至還適時地紅了一紅。
那圓球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然後——
程楚腦海裡忽然響起一陣大笑。
那笑聲蒼老而渾厚,明明不是用耳朵聽見的,卻震得她腦仁兒疼。
“哈哈哈哈!你這小娃娃,還挺有幾分手段的嘛!”
是護山劍靈的聲音。
程楚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面前那個圓球慢慢軟了下來,像是融化的雪球,一點一點化開。
白光散去,露出裡面那捲白色的書。
“這……這就好了?”
程楚看著那捲軸,又看了看正在消散的圓球,一時有些不敢相信。
吃軟不吃硬?
早知道這麼好哄,她費那勁幹嘛?
她看著那圓球化成的點點星光,輕輕擺了擺手。
“拜拜球球,”她小聲說,“你要好好的,要快樂呦。”
星光閃了閃,像是在回應她,然後徹底消散在虛空中。
程楚低頭,看向手裡那本書。
封皮是極淡的月白色,無字,無紋,無任何標識。
她正要翻開,老者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幾分激動:
“你知道你拿的是啥書不?”
程楚搖搖頭。
她緩緩開啟卷軸——
一片空白。
甚麼都沒有。
“這……”程楚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眼花,“這是無字天書?”
“哈哈哈哈!無字天書!”老者的笑聲更響亮了,“老夫果然沒看錯人!”
程楚還沒來得及高興,那老者的笑聲忽然戛然而止。
“這怎麼……是第二冊?”
程楚一愣。
第二冊?
老者拍了拍腦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懊惱:“第一冊早就失傳了,所以無字天書越來越玄乎其玄啊。哎,小程楚,你彆氣餒,等日後老夫定為你找到這第一——”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程楚低頭在儲物戒裡翻了翻,然後摸出另一本白皮的書。
老者的聲音卡住了。
“你你你……”
程楚把兩本書並排放在一起。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裝訂,連封皮上的紋路都如出一轍。
唯一不同的是——一本有字,一本空白。
“你怎麼會有這第一冊?”
老者的聲音都變了調。他的虛影直接從桃木劍裡衝了出來,死死盯著程楚手上那本書,又死死盯著她手上那枚戒指。
“還有你這儲物戒……這是乾坤戒?!”
程楚點點頭。
老者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整個人——不,整個靈體——都在微微發抖。
“真的是主人的乾坤戒啊!!!”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得渾身都在發抖。
笑著笑著,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
“關山劍宗……”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沒想到百年已過,老夫還能在這凡世,看到你留下來的東西啊……”
程楚愣在原地。
她想起當初給她乾坤戒的那位老者。
原來,那是護山劍靈的主人?
這世界……也太小了吧。
她連忙脫下乾坤戒,雙手捧著遞過去。
“這竟是您舊主的原物,自當還給您。”
老者連連擺手,把她的手推回去。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搭在她肩上,那雙蒼老的眼睛緊緊盯著她,鄭重得像是面對甚麼神聖的儀式。
“你只用告訴我,”他一字一句地問,“這個,是怎麼來的?”
程楚張了張嘴,想起那位劍宗的叮囑,又想起那不可言說的限制。
“劍宗們不讓我說出口。”她老老實實地回答,“但晚輩能告訴您的就只有——這個是那位劍宗親手給我的。晚輩沒偷,也沒搶……”
老者靜靜聽著,然後緩緩點頭。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眶又有些發紅。
“既然是主人給的,那老夫自然不會要。”
他頓了頓,忽然又笑了起來,笑得眉眼彎彎,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你既然是主人認可的人——過段時間,老夫帶你去一個地方。”
程楚一愣:“甚麼地方?”
老者卻不答話,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欣慰,有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然後他化作一道流光,重新沒入桃木劍中。
虛空中安靜下來。
程楚捧著那兩本書,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她當然不知道——
乾坤戒有禁制,只能由主人親自給予,外人搶不走,也奪不去。
老者當然知道這個。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問。
忍不住想多瞭解一下,主人的境況。
哪怕只是一點點。
哪怕只是聽別人說起。
關山劍宗。
你……可會怪我當初沒有隨你一起?
——
程楚低頭看著手裡的兩本書,正要收起來,忽然——
兩本書同時亮了起來。
那光芒很柔和,卻照得整個虛空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第一冊上那行字緩緩浮起,像是一縷金色的煙,飄向第二冊。
它落在第二冊的封面上,滲透進去。
然後,第二冊開始自己翻頁。
第一頁空白。
第二頁空白。
第三頁——
金色的字跡一筆一畫浮現出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書寫:
【心之所見,五行歸元】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暖意從書中湧入程楚體內。
那暖意流經她的經脈,流過她的丹田,在她體內畫出一幅奇異的圖案——那是五行相生的完整迴圈。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首尾相連,生生不息。
程楚閉上眼,感覺自己像是泡在溫水裡。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體內那五種靈力——以前它們像五條獨立的河流,各自流淌,偶爾交匯,卻總是互相沖撞。
可現在,它們像是被甚麼東西連線起來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圓環。
不是誰壓制誰,不是誰吞噬誰。
而是……各歸其位,各司其職,卻又互相滋養。
等她再睜開眼時,她對體內那五種靈力的感知,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這……”
程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一翻。
五色光芒同時亮起。
這一次,它們沒有衝突。
這一次,它們像是在……跳舞。
——
程楚看著手裡的兩本書,又想起剛才那神奇的變化,忍不住問:
“前輩,這無字天書……到底是誰寫的?”
老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
“不知道。”
程楚一愣。
“不知道?”
“沒人知道。”老者轉過身,看向虛空深處,目光悠遠,“萬劍宗立派之前,它就存在了。藏經閣建起來的時候,它就已經在第一層的角落裡落灰。”
他頓了頓。
“有人說,是上古某位大能留下的傳承。有人說,是天外之物,機緣巧合落入此界。還有人說——”
他看向程楚,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它根本就不是‘寫’出來的。而是天地自然形成的道韻,凝結成了書。”
程楚怔住了。
天地自然形成的……道韻?
“所以它沒有作者。”老者輕聲說,“它只是一面鏡子。映照的是你心裡本來就有、只是你自己沒發現的東西。”
他指了指那兩本書:
“第一冊讓你‘看見’。”
“第二冊幫你‘實現’。”
“至於第三冊……”
他頓了頓。
“如果真的有,那應該就是‘成為’。”
程楚低頭看著手裡的書,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冊出現的那行字——不是從書裡滲出來的,而是像從她心底長出來的。
爾所見,即是爾所求。
原來如此。
這本書不是在教她甚麼。
而是在幫她發現自己本來就有的東西。
——
“叮——”
一聲清脆的聲音穿透虛空,迴盪在藏經閣第三層的每一個角落。
那聲音悠長而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耳邊輕輕敲響。
“兩個時辰已到。請諸位拿到秘法後,速速出來。”
門外傳來雲松子熟悉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溫吞吞的調子,不急不緩。
程楚抬起頭,望向虛空深處。
四周的白霧開始緩緩湧動,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驅散它們。遠處的光門漸漸顯現,透過那層光幕,隱約能看見外面等候的人群。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兩本書,又看了看掌心殘留的微光。
時間到了。
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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