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猛地回頭。
程楚握著斬龍塔的手一緊,愣在原地。
人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位白髮白鬚的老者拄著柺杖,緩步走來。
他身形清瘦,步履卻穩健有力。柺杖每點一下地面,都像是一聲悶雷敲在眾人的心跳上。沒有刻意釋放威壓,可那股無形的氣勢,已經壓得前排弟子幾乎喘不過氣來。
幾位長老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長明尊者瞳孔微縮,連忙迎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想去攙扶:
“您……今天這種小事,怎麼能驚擾您呢?”
老者大手一揮,直接把他撥開。
“老夫身子骨硬朗著呢!”
那聲音中氣十足,震得前排弟子的耳膜嗡嗡作響。
底下眾人面面相覷。他們不認識這位老者,可光是那站姿、那氣勢,就能感覺到——這人的強大,已經到了他們無法理解的地步。
老者徑直走到臺前,目光越過一眾長老,落在程楚身上。
程楚被那目光一掃,渾身像是被定住了一樣。那不是壓迫,而是一種……被看穿的感覺。彷彿她所有的過往、所有的努力、所有藏在心底的情緒,都被這一眼看透了。
“小娃娃。”老者開口,聲音忽然變得溫和,“你願不願意,讓老夫做你的劍靈?”
全場死寂。
程楚瞳孔驟縮,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前輩厚愛,”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可是我……”
“好了。”老者沒等她說完,直接轉向東方長明,“現在我是這小娃娃的劍靈了,她可以進藏經閣了吧?”
東方長明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您……您曾是我們萬劍宗的護山劍靈,這世上恐怕沒有能容得下您的劍啊……”
老者不耐煩地擺擺手,又看向程楚:
“你有沒有劍?”
程楚愣住了。
眾目睽睽之下,她只能硬著頭皮,從儲物戒裡取出了——
一把桃木劍。
全場愕然。
那確實是上乘的桃木劍,劍身筆直,紋理細膩,隱隱有靈光流轉。可再上乘,它也只是一把桃木劍。
是初學者用的劍。
是連煉氣期弟子都不好意思拿出來見人的劍。
“這……”有長老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用桃木劍,配護山劍靈?
這差距,比用乞丐碗盛御膳還離譜。
可那老者卻笑了。
“這不是有嗎?”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直接融進了那把桃木劍中!
桃木劍微微一顫,劍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然後又歸於平靜。
眾人目瞪口呆。
幾位長老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您甚麼身份,怎麼能住在這小小的桃木劍裡呢?”
老者的虛影從劍中浮現出來,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
“老夫就喜歡這桃木劍,怎麼著?”
他頓了頓,又看向程楚,語氣裡帶著幾分傲然:
“小娃娃放心,老夫日後定會給你找一把最好的劍。現在嘛——先湊合用。”
程楚捧著那把桃木劍,整個人都是懵的。
湊合用?
護山劍靈,住桃木劍,叫“湊合用”?
“您……您這……”幾位長老還想說甚麼,卻被老者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
臺下頓時炸開了鍋。
“憑甚麼啊?”
一個尖銳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眾人循聲望去,是個穿著紅色弟子服的年輕人,臉漲得通紅,滿臉不服氣。
“她一個練氣期,憑甚麼讓護山劍靈認主?我們在劍靈谷裡拼死拼活,連個劍靈的影子都沒摸著,她倒好,站著就有人送上門?”
“就是!”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她那個劍靈不是犧牲了嗎?怎麼轉眼又冒出來一個?還是護山劍靈?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運氣也太好了吧……”
“誰說不是呢……”
議論聲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漫開。
程楚站在臺上,握著那把桃木劍,一言不發。
她看著臺下那些或嫉妒、或不忿、或懷疑的目光,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質疑她的人,從來不少。
那些目光,她早就習慣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手裡握著的,是一位前輩的信任。
她可以沉默,但前輩不行。
“放肆!”
東方長明臉色一沉,袖袍一揮,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全場。
那些議論聲戛然而止。
“你們可知,這位是誰?”
他的聲音冷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位前輩,是我萬劍宗上一代劍宗的佩劍之靈。劍宗飛昇之後,他本可隨主而去,卻自願留下,守護我萬劍宗千年!”
全場死寂。
“千年……”有人喃喃自語。
“劍宗飛昇時留下的……”有人瞪大了眼睛。
“那豈不是比我們掌門還……”
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捂住嘴。
東方長明目光掃過臺下,一字一句道:
“護山劍靈的選擇,豈是我等小輩能夠妄加揣測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
那些質疑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可那個最先開口的內門弟子,雖然不敢再說話,臉上卻依然寫滿了不服。
他低著頭,嘴裡小聲嘟囔著甚麼。
老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那弟子後背一涼。
“小娃娃。”老者轉向程楚,“你既然是我的新主人,總得讓大家看看,老夫的眼光如何。”
程楚一愣。
“當眾使一套你最擅長的劍法。”老者笑眯眯地說,“讓這些小傢伙們見識見識。”
程楚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握緊桃木劍,上前一步。
“是。”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整個人已經進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
細雨訣。
劍出。
第一劍,如春風拂面,溫柔得讓人幾乎感覺不到殺意。
第二劍,如雨絲飄落,細密而連綿,彷彿無窮無盡。
每一劍落下,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水潤萬物。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
劍光越來越密,越來越快,卻始終保持著那種溫柔的、不疾不徐的節奏。
那劍光在空中交織成一片濛濛細雨,看似無害,卻讓人生不出任何想要靠近的念頭。
整個廣場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劍法,乍一看平平無奇,甚至讓人覺得“我上我也行”。
可多看幾眼,就發現不對了——那些劍光看似散漫,實則每一道都精準地落在該落的地方;那些劍招看似簡單,實則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得像水在流。
有人開始冒冷汗。
有人張大了嘴,忘了合上。
有個練了五年劍的築基弟子,臉色一點點變白。
他當然練過細雨訣。
這是萬劍宗的基礎劍法,幾乎人人都練過。
可他的劍,只能做到形似。眼前這個人,已經做到了神似。
那一劍一劍裡,帶著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雨落在葉子上的那種輕盈,又像是……水滲進土裡的那種自然。
劍光漸收。
程楚收劍而立。
全場一片死寂。
良久——
“這……這是細雨訣?”
有人顫聲問道。
“怎麼可能……我練了四年細雨訣,連她一半的火候都沒有……”
“她才練氣期啊……”
“她練了多久?一年?兩年?”
沒人能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程楚入門才幾個月。
東方長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細雨訣,講究以柔克剛,以靜制動。劍招易學,意境難求。”
他頓了頓。
“能在練氣期把細雨訣練到這個地步的,老夫活了幾百年,還是第一次見。”
全場譁然。
那些質疑的目光,此刻全變成了震驚。
那個最先開口的弟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者笑眯眯地看著程楚,眼裡滿是滿意。
“小娃娃,你這劍法,練了多久?”
程楚想了想,老實回答:“不到一個月。”
全場又是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老者哈哈大笑。
那笑聲如洪鐘,震得整個廣場都在顫抖。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一個月能把細雨訣練到這個地步,就憑這份悟性,就配得上老夫!”
他轉過身,看向臺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弟子,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
“現在,還有人覺得老夫選錯了嗎?”
無人應答。
一片死寂。
老者滿意地點點頭,正打算化作流光重新沒入桃木劍,忽然想起甚麼,特意轉過身,面向長桓尊者:
“慶舟啊。”
徐慶舟渾身一震,連忙躬身。
“你教了兩個好徒弟啊。”
老者說完,也不等徐慶舟反應,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桃木劍中。
徐慶舟愣在原地,還沒來得及拱手道謝,就只能看見那抹流光的尾巴了。
他直起身,捋著鬍子,眼角眉梢都是壓不住的笑意。
兩個好徒弟。
說的是莫逍遙和程楚嗎?
可是,護山劍靈應該沒見過莫逍遙。
難道是他嗎?
不管了,反正都是自己的徒弟。
護山劍靈親口誇的。
——這牛皮,夠他吹一輩子了。
——
程楚捧著那把劍,站在臺上。
陽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劍身上,落在那淡淡的金色光暈上。
她忽然想起歸塵。
眼眶又有些發酸。
可這一次,不是難過。
是一種……被認可的感覺。
被那麼多人看著,被那麼多人質疑著,然後用自己的劍,讓他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歸塵,你看到了嗎?
——
後山深處。
一個身穿白衣的虛弱男子,緩緩抬起頭,望向礪劍廣場的方向。
那裡的動靜,隔著這麼遠都能感受到。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鄭重地跪下,朝那個方向磕了三個頭。
“前輩。”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您果然也走出去了。”
“晚輩,多謝您的陪伴和指點。”
風從山谷深處吹來,吹動他的衣袂。
他就那樣跪著,久久沒有起身。
——
礪劍廣場上。
雲松子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好了。”他的聲音清朗,“獲得劍靈的弟子,可以進入藏經閣第三層尋找機緣。原本是十二人,現在——”
他頓了頓,看向程楚。
“有十三位了。”
“請這十三名弟子進入藏經閣第三層,兩個時辰後歸來。臺下的弟子也請在兩個時辰後回到此處。”
他環顧四周,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期待:
“讓我們一起見證,這次,藏經閣中又會有甚麼機緣!”
話音剛落,臺上的弟子們紛紛轉身,朝藏經閣方向走去。
莫聽松走在最前面,腳步匆匆。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想找程楚說些甚麼。
可看見她被方璇緊緊抱住的樣子,他又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一甩袖子,他大步往前走。
算了。
先去問問雲謙,到底是甚麼靈根,居然能如此厲害。
——
方璇幾乎是撲過來抱住程楚的。
她的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都是我不好……”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已經湧了出來。
“都是我不好,害你去救我,才沒了劍靈……”
程楚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不怪你。”她輕聲說,“是我不好,才害你被抓。”
“不是的!”方璇猛地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是因為我太弱了,才會被鄧屹當成人質,才會壞了你的機緣……都是我不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最後變成壓抑的哭聲。
“還好你今天有了額外的機緣……”她斷斷續續地說,“不然……不然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程楚的眼眶也酸了。
她能感覺到肩膀上的衣料正在慢慢變溼,能感覺到方璇的身體在她懷裡微微顫抖。
這個平日裡總是笑嘻嘻、總是護在她前面的姑娘,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不要緊的,阿璇。”程楚輕輕撫摸著她的秀髮,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小孩。
她鬆開一隻手,從儲物戒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發冠。
紅色的,精緻的,沾著些許血跡的——那是她在裂縫邊緣找到的。
程楚把它輕輕放在方璇手裡。
“還好,”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還好我沒有失去你。”
方璇看著那個發冠,整個人愣住了。
那是她的發冠。
是她在劍靈谷裡被黑霧抓走時掉落的。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程楚……”
“好了,別哭了。”程楚替她擦了擦眼淚,彎起唇角,“再哭就不漂亮了。”
方璇噗嗤一聲,又想哭又想笑,臉上的表情滑稽極了。
程楚攬住她的肩膀。
“走吧,一起去藏經閣。”
方璇用力點頭,緊緊握住她的手。
兩人並肩朝藏經閣走去。
身後,長崇尊者看著她們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他這個徒弟,重義氣,講道義,是個難得的忠義之士。
可這件事情,如果硬要說誰錯了——
那就只能怪他們這些老傢伙,沒有管理到位。
耽誤了自己弟子好不容易得來的機緣……
他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陽光落在礪劍廣場上,落在那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上。
藏經閣的大門,正在前方緩緩開啟。
? ?驚蟄到,春雷響,萬物蘇!
? 希望大家能在春天裡快樂呀!
? 記得每天來看我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