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回頭,看到了一個一身白衣的人。
他很高,眉目清秀,月白色的衣袍在暗林裡泛著淡淡的光。但看著有些虛弱——臉色蒼白,嘴唇沒甚麼血色,像是久病未愈的樣子。
程楚下意識退後半步,手按在乾坤戒上。
“這是哪裡?你是誰?”
那男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了一句:
“你為甚麼在這裡?”
程楚愣了一下。她飛快地打量了那人一眼——沒有殺意,沒有敵意,那雙眼睛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偶然闖入的陌生人。
她稍稍放鬆了些,對他行了一禮:
“師兄你好,我是寒劍峰的程楚。不小心從山上滾下來的,誤入此地,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她沒有看見,那男子眼中微微收縮的瞳孔。
他頓了頓,“你是長桓尊者的弟子?”
程楚點頭:“是的。師兄也知道我師尊?”
那男子忽然背過身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清瘦而孤寂。程楚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自然。”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很輕,“……聽說……他是個很好的師尊。”
程楚覺得這話有些奇怪。正要開口,那男子又轉過身來,看著她。
“你修的是甚麼道?”
程楚被問住了。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我要修甚麼道。”
那男子微微皺眉:“你是甚麼靈根?怎麼會不知道?”
程楚沉默了。
她看著那人的眼睛。很乾淨的一雙眼睛,沒甚麼惡意。
“五……”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五靈根。”
那男子愣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譏諷。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想起了甚麼很久遠的事,像是在這笑容裡藏了許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程楚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你笑甚麼?”
那男子沒有回答。他只是收斂了笑容,看著她,又問了一句:
“那你有自己的劍心嗎?”
程楚愣住了。
劍心。
這個詞她聽過。在藏經閣裡,那位劍宗也說過——“練劍,從來不在靈根多寡,只在劍心。”
可甚麼是劍心?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何為劍心。”程楚老實回答。
那男子沒有意外。他只是看著她,換了一種問法:
“那你知道,自己為甚麼拔劍嗎?”
為甚麼拔劍?
“不知道。”她突然笑了起來,“可能就是為了給師尊掙點面子吧。”
那男子不知想到了,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程楚抬起頭,反問了一句:
“師兄,你是為甚麼拔劍呢?”
周圍突然陷入一片沉寂。
那男子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站著,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隱沒在陰影裡。
很久,他才開口。
“我原本是為殺魔族而拔劍。”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我的父母,死在魔族手裡。”
程楚的笑容凝住了。
“所以我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練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只想有一天,能殺盡魔族,替他們報仇。”他頓了頓,“那是我拔劍的理由,也是我的劍心。”
程楚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但後來……出現了一些事情。”那男子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我沒能守住我的劍心。”
“為甚麼?”
那男子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落在他的眉眼間,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指尖。可他的臉隱沒在陰影裡,讓程楚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開口。
“因為我遇見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她讓我的劍心動搖了。”
程楚愣住了。
“所以……你喜歡上了魔族?”
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那男子苦笑了一下。
“嚇到了?”
程楚搖頭。
“沒有。”她說,“就是……有點意外。”
那男子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意外,是自嘲,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期待。
“你不覺得我是叛徒?不覺得我該被逐出師門?不覺得我該親手殺了她,才配得上這把劍?”
程楚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師兄,你的劍心,是為殺盡魔族,還是為報父母之仇?”
那男子一愣。
“如果是為了殺盡魔族,那隻要是魔族,不管好壞,你都該殺。”程楚說,
“如果是為了報父母之仇,那誰殺了你父母,你找誰報仇——不是所有魔族都該替那一兩個兇手背鍋。”
她頓了頓:
“你想清楚了嗎?你到底是哪一種?”
那男子站在原地,像是被人點中了穴道。
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我……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你現在想。”程楚說。
那男子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低著頭,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又像是甚麼都沒在看。
良久,他抬起頭。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茫然,“我恨魔族,恨了二十年。可現在……”
他頓了頓:
“她是魔族,可她救過我。她甚至……比很多人族都要善良。”
程楚點點頭。
“那你的劍心,不是被動搖了。”她說,“是被撐大了。”
那男子愣住了。
“甚麼意思?”
“你以前恨魔族,是因為你只見過壞的。現在你見到了好的,你的心裡就裝得下更多東西了。”程楚說,“這不是劍心動搖,這是劍心成長。”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師尊說過一句話——劍在鞘中,不為無用。我覺得放在你身上,也可以換一種說法——”
“劍有雙刃,不為不正。”
那男子怔怔地看著她。
那目光很複雜。有震驚,有恍然,有……一種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的釋然。
“劍有雙刃……”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不為不正……”
他忽然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那笑容像是撥開烏雲的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讓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我明白了。”他說。
程楚看著他,也笑了。
“明白了就好。”
那男子看著她,目光裡忽然多了一絲鄭重。
“程楚,你剛才說,你不知道自己的劍心是甚麼?”
程楚點頭。
“那我送你一樣東西。”
他伸出手,並指如劍,點在程楚的眉心。
程楚只覺得眉心一涼,一股凜冽的劍意倏然湧入——
不是攻擊,不是灌輸,而是一種……純粹的“感覺”。
像是站在萬丈雪峰之巔,俯瞰雲海翻湧;像是握著一柄劍,劍尖抵著天穹;像是有千萬道劍光同時在心頭亮起,又像是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澄澈的空。
那是劍心。
真正圓滿的、巔峰時期的劍心。
不是她的,但她能感覺到。
那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瞬,就收回了。
程楚睜開眼,看著那男子。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像是耗盡了甚麼珍貴的東西。
“這是我巔峰時期的一抹劍心。”他說,“不是給你用,是給你看。等你將來迷茫的時候,可以想想剛才的感覺。”
程楚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那男子擺了擺手。
“去吧。”他說,“順著那條小徑一直走,就能出去。”
程楚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朝那條小徑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問:
“師兄,你叫甚麼名字?”
那男子看著她,微微一笑,卻沒有說話。
程楚瞭然,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
密林裡重歸寂靜。
那男子站在原地,望著程楚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有意思。”
一個聲音從暗處響起。
他沒有回頭。
一道虛影緩緩從黑暗中浮現。那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身形虛幻,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丫頭,五靈根。”老者說,“你把自己的劍心分她一抹?”
那男子點頭。
“你不怕她浪費了?”
他又搖頭。
“為甚麼?”老者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因為她剛才問我的那個問題,我自己想了10年,沒想明白。”
他頓了頓:
“她用兩句話,就想明白了。”
老者沒有說話。
那男子轉過身,看著那道虛影:
“劍有雙刃,不為不正。這句話,您覺得對嗎?”
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丫頭,”他說,“有點意思。”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那份劍心,給她,不冤。”
那男子也笑了。
同時他的眼底還閃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因為他在那丫頭體內,感受到了另一抹劍意。
比他的更純正,更宏大,也更古老。
像是來自某位早已消失在歲月長河裡的大人物。
他沒有說出口。
只是微微一笑,轉身消失在密林深處。
月光下,夜風拂過,甚麼痕跡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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