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林晚晚醒來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老麥病床邊的椅子上,不知甚麼時候睡著了。脖子歪到一個奇怪的角度,酸得厲害,她身上蓋著一條淺藍色的毯子,邊角有點毛,不知誰給她蓋上的。
老麥還閉著眼,呼吸平穩,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座安靜的山丘。桌上的筆記本翻開著,密密麻麻的字,是昨天她幫他記的,裡面是《路人》、《等你》那兩首歌。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頭咔咔響了兩聲,然後她推開病房門,愣住了。
走廊裡擺滿了花,有康乃馨、百合、滿天星、向日葵,還有幾束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用舊報紙包著,報紙上還有前一天的字,一看就是自己採的。花香混在一起,濃得發膩,瀰漫在走廊裡。
護士看見她笑了,那笑容很暖,像這滿走廊的花,說:“林女士,這些花都是給麥先生的,從昨晚開始,一直有人送。有些人半夜送來的,有些人凌晨送來的,有些花放不下,我們挪了一些到值班室,值班室也滿了。”
她頓了頓,指了指護士站後面,“那邊還有。”
林晚晚走過去,拿起一束花裡的卡片。
卡片是手工做的,白色卡紙對摺,邊角剪成了波浪形,上面寫著:“老麥,謝謝你陪我熬過十年。你的歌,救過我的命,我抑鬱最嚴重的時候,是《路人》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字跡娟秀,像是一個年輕女孩寫的。
另一張列印的卡片,字型很正式:“老麥,快好起來,我們等你寫新歌。你寫的每一首,我們都記得。”落款是一個林晚晚不認識的ID。
還有一張卡片,只有一句話,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一個老人寫的:“老麥,你不是累贅,你是很多人的光。”
林晚晚看著那行字,手指收緊。
她想起老麥昨天說的話:“別救了,我活著也是累贅。”他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愛著,這裡面有那些他從未見過的人,那些不知道他名字的人,那些聽了他寫的歌熬過最難日子的人。
徐佳衝進病房,手裡舉著手機,螢幕亮得刺眼,著急地說:“林晚晚,你看!”
手機螢幕上是一個眾籌頁面,介面很樸素,沒有花哨的配圖,內容寫著:“幫老麥付醫藥費,他寫了三十首歌,從沒署過名。現在他躺在醫院,我們不能讓他一個人扛。”
發起人不是林晚晚,而是一個普通粉絲,ID叫“聽過老麥的歌”,註冊時間只有三個月,頭像是一張山水圖片。眾籌目標金額:五十萬,已籌金額:四十七萬,參與人數:三萬人,平均每人不到十六塊。
林晚晚看著那個數字,愣住了,問:“甚麼時候開始的?”
徐佳說:“昨晚開始的,你睡著的時候,不到十二個小時,沒人號召,沒人組織,就是幾個粉絲在群裡聊了一下,然後就……”她說不下去了,眼眶紅了。
徐佳手機震動一下,眾籌頁面重新整理,數字跳到五十萬,達成目標,時間定格在早上七點三十一分。
評論區最新一條,是一個ID叫“第個人”發的評論:“我是那三萬人之一,十六塊錢,不夠買一包煙,但可以告訴老麥,他不是一個人。”
下面有人跟帖:“我是第個”、“第個”、“第個”,一直排到了第個。
林晚晚握著手機,走到窗邊。外面太陽剛升起來,金色的光灑在那些花上,把花瓣照得透明。
她回頭看著老麥。他還閉著眼,但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夢。夢見甚麼?夢見那些歌終於有了名字?夢見那些花終於有了主人?
徐小雅抱著電腦衝進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焦急地說:“晚晚姐,有人在查肇事司機!”
林晚晚看著她:“誰?”
徐小雅把螢幕轉過來,是一個論壇帖子,標題很長:“尋找撞傷老麥的肇事者:我們有技術,有律師,有無數雙眼睛。”
帖子裡面,有人把事故路段的地圖畫出來了,標註了所有監控攝像頭的位置,紅色的點,藍色的線,密密麻麻。有人整理了事發時間、目擊者證詞、車輛特徵:黑色轎車,四門,天窗,輪轂是黑色的。有人寫了報案材料模板,格式規範,法律依據齊全,方便大家統一向警方提供線索。
帖子最下面,發起人寫了很長一段話,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能看見這個帖子。你撞了人跑了,你以為沒人能找到你,但你錯了。我們有監控工程師,有律師,有幾千個願意花時間找你的普通人,你跑不掉的。”
評論區,幾百人熱情回覆。
有人說:“我是監控工程師,我調了事故路段所有影片,正在分析。”
有人說:“我是律師,可以免費代理案件。已經起草了報案材料,需要的私信我。”
有人說:“我是路人,那天經過那個路口,好像看見一輛黑色轎車,車牌沒看清,但車標是四個圈。輪胎是新的,車漆很亮。”
還有人說:“我是老麥的歌迷,不會查監控,不會打官司,但我可以轉發,讓更多人看見。”
林晚晚看著那些回覆,手在抖。
這些人,她一個都不認識。他們來自不同的城市,做著不同的工作,有不同的口音和習慣,但他們在做同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著徐佳:“他們……都是粉絲?”
徐佳搖頭,眼眶還是紅的,說:“不全是粉絲,有些是老麥的歌迷,聽了他的歌十幾年,因為老麥寫的歌陪他們熬過了最難的日子。有些只是路過的人,看見帖子,覺得不該讓好人受委屈。有些是被趙泰害過的人,他們不是在幫老麥,是在幫自己。”
上午九點,一個穿著快遞制服的男人出現在病房門口。那個人三十多歲,面板黝黑,滿臉是汗,手裡拿著一個隨身碟,用一根繩子掛在脖子上,像掛著一枚勳章。他的快遞車上還堆著幾個沒送完的包裹。
“林女士?我是論壇上那個監控工程師,我找到了一些資訊。”
林晚晚接過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啟資料,畫面是事故路段的監控,時間:昨天上午十點十五分,畫質不太清晰,但能看清大概。
一輛黑色奧迪停在路邊,車門開啟,一個年輕男人走下來。
他穿著白色的名牌運動服,鞋也是白的,一塵不染,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他走到路中間,蹲下來,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老麥。
他的臉離鏡頭很遠,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動作很慢,像在觀察一件不太重要的東西,然後他站起來,拿出手機,對著老麥拍了一張照片。
閃光燈亮了一下,他收起手機,轉身上車開走,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從頭到尾,沒有打急救電話,沒有報警,沒有扶人,沒有回頭。
最後那個畫面:車開走的時候,車窗搖下來,那個年輕男人對著後視鏡,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在笑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林晚晚盯著那個笑,手指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問:“車牌看清了嗎?”
工程師點頭,聲音很穩,像在唸一份報告,仔細地說:“看清了,車牌是江A·,查過了,車主叫趙鵬飛。車是上個月全款剛買的,兩百多萬。”
林晚晚的手停了一下,說:“趙鵬飛是誰?”
工程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趙泰的兒子。”
林晚晚愣住了。
趙泰!那個被送進監獄的資本大佬,那個之前在電話裡說“遊戲才開始”的人,那個在別墅裡喝著紅酒、笑著說“你比你奶奶有意思”的人。
“趙泰的兒子撞了老麥,拍照就走人,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