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
卷一 ·初見
長洛城的春天來得遲。已經是三月初了,護城河邊的柳樹才剛冒出新芽,鵝黃嫩綠,在風裡晃來晃去。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吵吵嚷嚷,熱鬧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白蘅芷蹲在城門口的花攤後面,把一桶玉蘭花往前挪了挪。桶是木頭的,很沉,她挪得很費勁,臉都憋紅了。花是清晨從城外的山上摘的,帶著露水,白瓣黃蕊,香氣清淡。她把花一朵一朵地擺好,用溼布蓋住根部,又在桶邊立了一塊小牌子——“玉蘭,五文錢一枝。”字是她自己寫的,歪歪扭扭的,她有些不好意思,把牌子朝裡轉了轉,想讓字的那面朝著牆。
她是蘇州人,三年前跟著母親來京城投親。親戚沒投著,母親病死了,她一個人留在了京城。她沒有去給別人當丫鬟,也沒有去那種不乾淨的地方。她賣花。每天早上上山摘花,上午在城門口賣,下午去街上賣,晚上回家編花籃、做花環、串花串。賣一天花,掙的錢夠買兩個饅頭、一碗粥,省一省還能攢下幾個銅板。她想攢夠了錢回蘇州。京城太大了,人太多了,她住不慣。
“姑娘,這花怎麼賣?”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白蘅芷抬起頭。陽光有些晃眼,她眯著眼睛,看見一個人站在她面前。他很高,穿著一件暗青色的衣裳,腰佩長劍,左眉尾有一道舊疤。他逆著光,臉上有陰影,看不清五官。但她看見了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冬天沒有結冰的河水。
“五文錢一枝。”她說。
他從袖子裡掏出五文錢遞給她。她接過錢,從桶裡挑了一枝開得最好的玉蘭遞給他。玉蘭的花瓣很厚,白白胖胖的,像一隻只小鴿子趴在枝頭。他接過去,低頭聞了聞。
“很香。”
“嗯。清晨摘的,帶著露水。”
他看了她一眼,把花插在腰間,轉身走了。
白蘅芷蹲在花攤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他的背很直,走路很快,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敲鼓。她低下頭,把錢放進布包裡。布包裡有銅板、幾文錢、半塊乾糧。她摸了摸那半塊乾糧,硬邦邦的,像石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忘了找錢了。他給了五文錢,一枝花五文錢,不用找。她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笑了一下。
“白蘅芷,你傻了嗎?”她小聲罵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人走了很遠之後又回來了。他站在城門口,遠遠地看著她蹲在花攤後面,縮成一團,像一隻貓。他看她,是覺得她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又好像沒有。他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他沒有過去,也沒有問她叫甚麼名字。
那時的他們並不知道,這短短一瞬的目光交錯,會在後來的日子裡生根發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他只知道那天的玉蘭很香,那天的陽光很好。她只覺得自己今天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買花的樣子像在買劍。兩個人心裡都留下了淡淡的一道痕。
後來的後來,他無數次回憶起那天。陽光很好,風很輕。她蹲在花攤後面,眯著眼睛看他的樣子很好看。他後悔沒有多看她兩眼,更後悔沒有問她叫甚麼名字。但後悔也沒用了,一切都過去了,故事已經開始了。
卷二·買花
第二天,他又來了。還是那個城門口,還是那個花攤。她蹲在桶後面整理花枝,把歪了的花扶正,把蔫了的花摘掉,在桶邊澆了些水。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會兒,她低著頭沒有發現。
“姑娘。”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又是他。暗青色衣裳,左眉尾有疤。
“今天有新花嗎?”
“有。今天摘了玉蘭和桃花。桃花開得晚,今天才開,很新鮮的。”
她彎腰從桶裡拿出一枝桃花,遞給他。桃花瓣粉嫩嫩的,像塗了一層胭脂,花蕊是深粉色的,一碰就掉。他接過桃花,看了看,又遞了回去。“還是玉蘭吧。”
她換了一枝玉蘭給他。他又掏出五文錢,她接過錢,他拿著花,轉身走了。
第三天,他又來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都來。每天都是一枝玉蘭,五文錢,不還價,不挑揀,她給哪枝他就要哪枝。有時候她忍不住想——他買這麼多花送給誰?心上人?母親?還是拿去祭奠甚麼人?她不敢問,她只是個賣花的。
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了。“公子,你每天都買花,是送給誰呀?”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問。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送給誰。放在屋裡,看著高興。”
“哦。”白蘅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低下頭,把花遞給他,心裡動了一下。他不知道“看著高興”是甚麼意思,但她覺得自己懂。她每天看著這些花也高興——雖然沒有錢,雖然住的地方很破,雖然飯都吃不飽,但看著花開就高興。就像他說的,看著高興。
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那明天我給你留一枝最好的。”
他看著她笑,怔了一瞬。她的笑很淡,嘴角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像月牙鑽進雲層裡若隱若現。
“好。”他說。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他來了,說了幾句話,看了她一眼。她想了很多遍,心裡有些亂。
“白蘅芷,你發甚麼呆?”她用被子矇住頭。被子上有一個洞,她的腳趾從洞裡露出來,涼颼颼的。
她沒有去管它。
卷三·名字
他買了一個月的花,他們說了很多話。她知道他姓慕,叫慕燼玄。在兵部當差,是一個小官,每天上朝、下朝、點卯、應卯,日子很無聊。他問她叫甚麼名字,她說白蘅芷。他念了一遍,“蘅芷,香草名。好名字。誰給你取的?”“父親。”“你父親是做甚麼的?”“教書的。”
他沒有再問。她也沒有說。她父親確實是教書的,但已經不在了。她不想說這些,說了怕他同情她。她不想被人同情。
有一天來買花的時候,她正在包紮手指。手指被花刺扎破了,血珠子往外冒,她用嘴吸了吸。他看見了她手上的血,皺了皺眉。
“怎麼了?”
“被花刺紮了。”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含了一下,拿出來,血還在流。“玉蘭的枝上有刺,沒注意。”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擦擦。”
她接過手帕,手帕是白色的,很乾淨,疊得方方正正的。她有些捨不得用。“會弄髒的。”
“髒了就洗。”
她用手帕把手指包住,血洇在手帕上,一點一點的,像開了一朵小紅花。她把手帕疊好,遞回去。“我洗了還給你。”
“不用了。”他說。
她把那塊手帕收進了袖子裡。洗了很多遍,洗到沒有血漬了,洗到顏色發白了,洗到手帕的邊角都磨毛了。她一直捨不得還給他——不是忘記還了,是想留著。那上面有他的味道。後來她又攢了二十文錢,買了一塊新手帕還給他。
他接過帕子愣了一下。“這是——”
“賠你的。你那塊被我弄髒了,洗不乾淨了。對不起。”她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把新手帕揣進懷裡。“謝謝。”
她笑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處,把新手帕從懷裡掏出來。手帕是青色的,素素的,甚麼花紋都沒有。邊角縫得不齊,針腳有些歪,像是初學者縫的。她把她的手帕還給了他,他把那塊手帕疊好,放在枕頭底下,和她賣給他的玉蘭花放在一起。
玉蘭已經幹了,花瓣黃了、捲了,但還香。他聞了聞,乾花的香氣淡淡的,很好聞。和她一樣。
卷四·雨
長洛城的夏天多雨。那天下午忽然下了一場暴雨,天像被捅了一個窟窿,雨水嘩嘩地往下倒。白蘅芷在城門口被淋得渾身溼透——花攤被衝散了,桶翻了,玉蘭花漂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撿花,一隻手撐著一把破傘,傘骨斷了兩根,傘面破了幾個洞,雨水從洞裡漏進來淋在她頭上。她也不在乎,蹲在地上把花一枝一枝地撿起來,在衣裳上擦乾淨放進桶裡。
一把傘撐在她頭頂。很大,黑色的,沒有破洞。雨水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地響。她抬起頭,是他。他站在她身邊,撐著傘,渾身也溼透了——他把傘全讓給了她。
“你怎麼來了?”
“路過。”他說。
他看著她,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涼和暖碰在一起激得她渾身一顫。
“別撿了。淋雨會生病。”他說。
“可是花——花會死的——”
他蹲下來幫她把花一枝一枝地撿起來。他的手指很粗,握慣了刀劍的手撿起花來笨手笨腳的,花刺紮了他的手,他沒有叫疼,把花放進桶裡,拎起桶,另一隻手撐著傘。“走吧,我送你回家。”
她跟在他身後,低著頭,看著他的靴子踩在水裡,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雨很大,風很大,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傘一直撐在她頭頂上,他的肩膀全溼了。
“你家在哪裡?”他問。
“城南。柳巷。很遠的。”
“遠也要回去。”
他們走了很久。從城門口走到城南,從城南走到柳巷,從柳巷走到她住的那間小破屋。屋子很小,門很舊,窗紙破了。他幫她把花拎進屋,把桶放在地上。她讓他進來坐坐,他說不用了,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明天還去賣花嗎?”
“去。”
“我去買。”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雨很大,他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見了。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渾身溼透了,久到開始打噴嚏了。她關上門,走到床邊坐下來,把溼衣裳脫了,用乾布擦身體。擦著擦著忽然想起——他渾身溼透了,會不會感冒?他家裡有乾衣裳換嗎?他會不會生病?
她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雨聲,翻來覆去睡不著。
“慕燼玄。”她小聲唸了一遍他的名字。
雨還在下。
她沒有聽見,遠處有人在雨裡打了一個噴嚏。
卷五 ·中秋
宣武十四年,中秋。白蘅芷那天沒有去賣花。她去了燈會——長洛城每年中秋都有燈會,很熱鬧。街上掛滿了燈籠,紅的黃的綠的紫的,像一條流動的彩虹。賣小吃的、賣雜貨的、賣藝的、唱戲的,把整條街擠得水洩不通。
她在人群裡擠來擠去,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糖葫蘆很甜,黏牙,她吃得很慢。忽然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白蘅芷。”她回過頭,一眼就看見了他。他站在人群裡,很高,很容易認。他穿著一件新衣裳,暗青色的,襯得他的臉很白。
“慕公子。”她跑過去。
“你一個人出來看燈?”他問。
“嗯。”
“我也是一個人。一起走?”
她點了點頭,跟在他身邊。他們並肩走在人群裡,肩挨著肩,手臂碰著手臂。她比他矮很多,只能到他的肩膀。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不累。街上很吵,他們都不說話。她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好看,眉尾的舊疤在燈光下像一條銀色的河流。
他們在河邊的橋上站了一會兒。河面上漂著很多河燈,荷花形狀的,點著蠟燭,順水漂流。遠遠近近的燭光映在水面上,明明滅滅,像天上的星星落進了河裡。她趴在橋欄上看河燈,下巴擱在胳膊上。
“你許願了嗎?”他問。
“許了。”
“許的甚麼?”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也許了一個。”
“甚麼?”
“不告訴你。”
她笑了。他也笑了。兩個人趴在橋欄上傻笑,笑得像兩個傻子。後來他們坐在石階上分吃一塊月餅。月餅是五仁的,她不愛吃五仁,裡面有紅綠絲,嚼不動,咽不下。但她沒有說,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
“好吃嗎?”他問。
“好吃。”
他笑了。“你騙人。你嚼了半天都沒嚥下去。”
她的臉紅了。“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
她把月餅掰成兩半,把沒有紅綠絲的那一半遞給他。“給你。這一半好吃。”
他接過月餅咬了一口。“確實好吃。”
她看著他吃,心裡很滿足。
卷六·告白
燈會結束後,他送她回家。他們走得很慢,走了很久。
月光很好,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她把衣領攏了攏,縮著脖子。他看見了,把披風解下來披在她身上。“冷嗎?”“不冷。”
她嘴上說不冷,手卻在發抖。他沒有戳穿她,把手縮回袖子裡。
走到她家門口,她把披風還給他。他沒有接。“你留著。”
“不用——”
“你留著。”他把披風披在她肩上,按了按她的肩膀,“明天見。”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蘅芷。”
“嗯。”
“我有話跟你說。”
她的心跳加快了。
他轉過身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有些緊張。
“我——”
“嗯。”
“我——”
“嗯?”
“我明天來買花。”他轉身走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她想笑又想哭。她等了半天,等了兩個字——“買花”。她跺了跺腳。
“呆子!”
風把她的聲音吹到他耳邊,他聽見了,笑了一下,沒有回頭。
月光下的巷子裡,他走得很慢,走幾步停一下,好像在等她追上來。她沒有追上來。她站在門口,把披風攥在手心裡,渾身都在發抖。
卷七·銀簪
第二天他來了。沒有買花。他站在花攤前面看著她,看著她,一直看著她。她被看得不自在,低下頭擺弄花。
“你今天不買花嗎?”她問。
“今天不買。”
“那你來做甚麼?”
“來跟你說昨天沒說完的話。”
她的手停了一下,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白蘅芷,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你賣花的時候喜歡,你笑的時候喜歡,你吃糖葫蘆的時候喜歡,你趴在橋欄上看河燈的時候喜歡。你甚麼樣子我都喜歡。”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支銀簪,很素,沒有花紋,簪尾刻著兩個字——“燼玄”。她刻的,刻了很久,刻壞了十幾根銀條,手指被刻刀劃破了好幾次,才刻成這樣。字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但認得出來。他接過去,看著簪尾那兩個字,很久很久。
“你甚麼時候刻的?”他的聲音有些啞。
“上個月。每天晚上刻一點。刻壞了就重來,刻壞了就重來——我手笨,刻了很久。”
他把銀簪插在髮間,銀簪在陽光下閃著光。
“好看嗎?”他問。
她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看。很好看。”
他把銀簪取下來,換了一個位置插,讓她看。
“這樣呢?”
“也好看。”
他又換了一個位置。“這樣呢?”
“你別換了——你怎麼插都好看。你是你,不是銀簪好看,是你好看。”
他笑了,伸出手。“白蘅芷,跟我走吧。”
她把花攤收了,跟他走了。
後記·一生
後來他們成親了。在一個春天,玉蘭花開的時候。沒有花轎,沒有鳳冠霞帔,沒有嗩吶鞭炮。他們只是在城門口的老槐樹下拜了天地,請幾個鄰居吃了喜糖。
她穿著自己縫的嫁衣,紅布做的,上面繡著幾朵玉蘭。他穿著那件暗青色的衣裳,腰佩長劍,左眉尾的舊疤在陽光下像一條銀色的河流。鄰居們說他們般配。她笑著,他握著她的手,十指相扣。
後來他們搬了家。城南的一間小院子,不大,但有一個院子。她在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他每天去兵部當差,她在家做飯、洗衣、繡花、等他。他升了官,從一個小官做到郎中、侍郎、尚書。她生了一兒一女,兒子像他,女兒像她。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石榴樹一年一年地長高、開花、結果。
她每年都把石榴皮埋在樹根底下。“老人說,把果皮埋在樹根底下,明年會長得更好。”他看著她蹲在樹根旁用手把土壓實,看著她的手從細嫩變粗糙,看著她的頭髮從烏黑變花白。她老了,他也老了。
有一天傍晚,他們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曬太陽。石榴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慕燼玄。”
“嗯。”
“你後悔嗎?”
“後悔甚麼?”
“後悔當年在城門口買了我一枝花。如果不買那枝花,你就不會認識我,不會娶我,不會生兒育女,不會在這裡坐一輩子。你也許會有更好的前程,會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會——”
“白蘅芷。”他打斷她。
“嗯。”
“你那枝花多少錢?”
“五文錢。”
“太便宜了。”他說,“應該賣貴一點的。”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他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淚。
“不後悔。從來不後悔。”
她靠在他肩上,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人影。
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替他們回答。